第十章 父子 下(2/2)
他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。
李世民慢慢走上前,在李渊面前站定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李渊看著他。看著这个他从小疼到大的儿子,这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,这个杀了他另外两个儿子的儿子。
他的嘴唇颤抖著,眼眶里的泪水越聚越多。
“你……”李渊终於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,“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
李世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四年了。四年没有见面,四年没有说过一句话。父亲见到他,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“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
不是质问,不是斥责,不是翻旧帐。是心疼。
“父亲……”李世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“儿子不孝。”
李渊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颤抖著,慢慢地放在李世民的头上。
那只手很轻,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起来。”李渊说,声音哽咽,“地上凉。”
李世民跪在地上,不肯起来。他的肩膀在颤抖,泪水滴在地砖上,洇出一小片水渍。
“父亲,儿子错了。”他说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“儿子不该……儿子不该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对不起?太轻了。我错了?太晚了。我想你?太……太说不出口了。
但李渊听懂了。
他弯下腰,把李世民扶起来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很用力。
“別说了。”李渊说,泪水顺著脸上的皱纹淌下来,“別说了……朕都知道,都怪朕。”
父子俩对视著,泪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。
李治站在旁边,仰著头,不明白为什么父皇和皇祖父都哭了。他伸出小手,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角。
“父皇,你怎么哭了?”他奶声奶气地问,“是不是疼?治儿给你吹吹。”
李世民低下头,看著这个小儿子——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和李渊描述的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弯下腰,把九殿下抱起来。
“治儿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叫皇祖父。”
“皇祖父!”九殿下脆生生地叫了一声。
李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李治的脸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“好孩子。”
李恪站在一旁,看著这一幕,鼻子也有些发酸。
他没有打扰他们。他只是悄悄地退到一边,把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。
那天,李世民在大安宫待了很久。
他没有处理朝政,没有批奏摺,没有见大臣。他只是坐在李渊旁边,像小时候一样,听父亲说话。
李渊说了很多话。说起了太原起兵的事,说起了打天下的艰难,说起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小时候的事。
说起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时候,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李世民的手握紧了,低下了头。
“父亲……”他想说什么。
“別说了。”李渊摇了摇头,拍了拍他的手,“都过去了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,看著父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个老人的释然。
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李渊说,声音很轻,“恪儿说得对。已经失去的回不来了,但还在的,不应该再失去。”
李世民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父亲……”
“你以后有空,常来看看朕。”李渊说,语气淡淡的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,“不用穿龙袍,不用搞那些虚礼。就穿这身常服来,陪朕说说话,下下棋。你小时候棋下得好,朕好久没有跟你下过了。”
“好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哽咽了,“儿子以后常来。”
李渊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。
那是四年多来,他第一次笑。
傍晚时分,李世民离开了大安宫。
李恪送他到门口。
李世民站在大安宫外,看著那扇小小的门,沉默了很久。
“恪儿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今天的事……你有心了!”
李恪没有否认:“儿臣只是觉得,父皇和皇祖父该见一面了。”
李世民转过身,看著自己的第三个儿子。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是感激,是欣慰,是骄傲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。
“你比你爹强。”他说,和李渊说过的一模一样。
李恪低下头:“儿臣不敢。”
“你不用谦虚。”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朕说的是实话。”
他看著远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皇祖父今天高兴。”他说,“朕看得出来。四年了,朕第一次看到他笑。”
李恪没有说话。
“恪儿,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谢谢你。”
李恪抬起头,看著父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一个皇帝对臣子的满意,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夸奖,而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感激。
“父皇,”李恪说,“皇祖父是儿臣的爷爷,您是儿臣的父亲。儿臣做这些,不是为了谢。”
李世民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但很温暖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你娘还在等你吃饭。”
“是。”
李恪转身走回大安宫。
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下去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。大安宫灰扑扑的墙壁在夕阳下,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