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医书(2/2)
每一种药,他都標註了现代药理学的解释——有效成分是什么,作用机理是什么,毒副作用是什么,用量控制在多少,炮製方法如何改进。
这些笔记,他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,不让任何人看到。
不是不信任杨妃,不是不信任李安——而是这些东西太超前了,超前到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。如果有人看到,他解释不清楚。
他需要慢慢来。
先学会这个时代的医术,然后用这个时代的语言,把他脑子里的现代医学知识“翻译”出来。
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
但他不著急。
他才十一岁。
第十五天,李恪终於去给长孙皇后请安了。
这是他落水之后第一次出偏殿。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,把额角的伤口用帽子遮住,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。
李安跟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到了立政殿,宫女通报之后,很快就让他们进去了。
长孙皇后坐在窗边,手里拿著一卷书,正在看。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常服,头上没有戴太多的首饰,简单大方,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。
“恪儿给母后请安。”李恪跪下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。
长孙皇后放下书,仔细看了看他,点了点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气色好多了。过来坐。”
李恪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坐下。
长孙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又看了看他帽子下面的伤口,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伤口还没好利索,怎么就出来了?”
“母后,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”李恪说,“太医也说可以正常活动了。”
长孙皇后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恪儿,”她忽然说,“听说你在弘文馆找医书?”
李恪心中一凛,但面上不露声色:“是。儿臣想学些医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李恪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,“因为儿臣想保护身边的人。母后的气疾,娘的身体,大哥的……大哥的学业太重,也需要调理。儿臣想学些医术,將来也好照顾大家。”
长孙皇后看著他,目光温和而深邃。
她想起李世民昨晚对她说的话:“这孩子,受委屈了。”
她当时问: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查清了落水的事,知道是韦贵妃指使的。他没有闹,没有告状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『活下去,然后保护我想保护的人。』然后他就去找医书了。”
长孙皇后当时沉默了很久。
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被人害了,不说恨,不说怨,只想著活下去,保护身边的人。
这是什么样的一颗心?
“恪儿。”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,声音温和但坚定,“你想学医,我支持你。但你也要记住——你是大唐的皇子,你有父皇,有我,有你大哥。你不是一个人。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李恪看著她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儿臣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多谢母后。”
长孙皇后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她说,“你这些天瘦了不少,今晚在我这儿吃饭,我让厨房做几个你爱吃的菜。”
“是。”
从立政殿出来,李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太液池的水面在微风中泛起涟漪,岸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
他站在池边,看著那片水面,沉默了一会儿。
十五天前,他在这片水里差点淹死。
十五天后,他站在这片水边,活得好好的。
“殿下?”李安在身后轻声提醒,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恪转过身,“走吧。”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一眼太液池。
池水在夕阳下泛著金色的光,安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“李安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吗?有些人在水里会淹死,有些人会在水里学会游泳。”
李安愣了一下,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“我属於后者。”李恪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投在太液池的水面上,隨著水波轻轻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