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人马匯合(2/2)
此地是宋军经营河湟的前进基地,城池比秦州更为险要,经略司衙门就在此处。
赵明诚一行未直接入城,按约定在城南五里一处背风的河滩地扎营等候。
旨意中提及的吐蕃首领瞎征及其部眾,將在此地与队伍匯合。
午后,远处蹄声得得,烟尘扬起,约莫百余骑,从西面山道迤邐而来。
这些骑士的装束与宋军迥异,多穿著脏旧的皮袍,头髮结成无数细辫,或披散肩头,脸上涂抹著抵御风沙的油脂,显得粗獷而落魄。
他们的坐骑大多是耐力颇佳但矮小些的吐蕃马。
队伍中还有几十头氂牛,驮著帐篷、皮囊等物,显得颇为臃肿。
领头的那个人,看著四十多岁年纪,身材高大,但背脊有些佝僂,穿著一件曾经华丽、如今已显黯淡破旧的锦边皮袍,头上戴著一顶褪色的卷檐皮帽。
他面色黝黑,皱纹深刻,眼神浑浊,失去了草原雄主应有的锐利光芒。
这人就是昔日的青唐之主,如今的归义郡公——汉名赵怀德,本名瞎征。
瞎征的队伍在距离宋军营地百余步外停下。
他独自催马,缓缓来到营地前,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严整的宋军骑兵队列,最后落在被刘仲武等人簇拥著、站在营门处的赵明诚身上。
他迟疑了一下,笨拙地翻身下马动作甚至有些踉蹌,然后抚胸躬身,用带著浓重蕃音的汉话说道。
“降臣……赵怀德,奉旨……听候天使调遣。”
声音乾涩,毫无生气。
赵明诚在打量他的第一眼,心中便是一嘆。
这人哪里还有半点一方梟雄的气象?
分明是一个被战爭、失败和流亡彻底击垮了心气的落魄之人。
要让他成为“以蕃制蕃”的支点,首先得给他一点希望,一点实实在在的、能抓住的东西。
“郡公不必多礼,请起。”
赵明诚上前两步,虚扶一下,语气平和。
“一路辛苦。官家知你诚心归附,特命本官前来抚慰,並借重你在河湟的声望,招抚旧部,共安地方。此后一路,还需首领多多襄助。”
瞎征直起身,眼神依旧晦暗,低声道。
“败军之將,丧家之犬,不敢言『声望』。天使但有吩咐,怀德……无不从命。”
赵明诚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神情萎靡、衣衫襤褸的部眾,对刘仲武低语几句。
刘仲武点头,吩咐手下军卒,从隨行的物资中,取出部分茶砖、布匹、盐巴,送到瞎征部眾面前。
“这些,是官家赐予你及部眾的,暂且贴补用度。”赵明诚对面露愕然的瞎征说道,“让你的族人先安顿下来,你隨我帐中敘话。”
瞎征看著那些对吐蕃部落而言极为珍贵的物资,眼中终於泛起一些波动。
他转身用吐蕃语对部下吆喝了几句,那些人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,纷纷下马,乱鬨鬨却带著感激地开始接收物资,营地气氛稍活。
中军大帐內,赵明诚摒退了左右,只留刘仲武在侧。
他请瞎征坐下,给他倒了一碗热茶。
“郡公,”赵明诚开门见山,
“你归附大宋,所求无非是保全性命,或许……还想为你的族人谋一条生路,甚至,恢復些许往日的身家场面。是也不是?”
瞎征捧著温热的茶碗,手指有些颤抖,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宋官如此直接。
他沉默片刻,嘶声道。
“天使……所言不差。怀德如今,只求能有一块草场,安顿这些追隨我、却因我而流离的族人,让他们有口饭吃,有件衣穿,不被欺凌……於愿足矣。至於往日……”
他苦涩地摇摇头。
“若本官说,不止於此呢?”赵明诚盯著他的眼睛问。
瞎征一怔,抬头,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不定。
“河湟广大,吐蕃部族眾多。溪赊罗撒打著为你復仇、恢復吐蕃的旗號,裹挟了许多对现状不满的部落持续和朝廷对抗。”赵明诚缓缓道,
“你虽然败了,但名分还在。若你出面,告诉那些被裹挟、被欺压、或只是茫然观望的部落,归顺大宋,非但不是末日,反而能保有草场、牛羊,头人依旧管理部眾,还能用牛羊,粮食,公平换取茶叶、布匹、食盐,甚至……得到朝廷的封號赏赐。你觉得,到时会有多少部落愿意听你的?”
瞎征呼吸微微急促起来,他听懂了赵明诚话中的意思。
这是要让他重新获得影响力?
但他仍有疑虑。
“天使……朝廷,真能如此?不夺我们的草场?不屠戮我们的子弟?还可以公平交易?”
“本官奉旨抚諭,所言自有分寸。”赵明诚正色道。
“朝廷要的是河湟安寧,长治久安,而非杀鸡取卵,这些本官已在官家面前陈明,此来便是要试行。”他看了一眼刘仲武,
“刘將军在此,他也可以作证,只要你们安分守己,按时朝贡,踏实经营,便可各安生业。”
刘仲武適时开口道。
“郡公,赵大人所言,乃朝廷新政,你若能助朝廷安定河湟,便是大功一件。届时,不仅你的族人可得安居,你本人也可恢復自己在部落的威望。”
瞎征端著茶碗的手,颤抖得更加厉害,却不是恐惧,而是激动。
他眼中那颓丧的死气,被一股重新燃起的、微弱的野心火苗所取代。
他需要这个!他太需要了!
如今,一条可能挽回部分损失、甚至重新获得尊严和权力的路,似乎就在眼前。
瞎征放下茶碗,离开座位,向著赵明诚,以吐蕃最庄重的礼节,双膝跪地,俯首道。
“天使……不,赵大人!若大人真能守信,予我部眾生路,怀德……愿效犬马之劳!
我在这河湟之地,还有些老部旧识,只要大人允我便宜行事,怀德定为大人说服他们,归顺朝廷,共击溪赊罗撒等叛逆!”
赵明诚与刘仲武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郡公请起。”赵明诚亲手扶起瞎征,语气郑重。
“你我携手,安定河湟,便是为朝廷立功,也是为你和你的族人谋福。具体如何行事,之后细商。
记住,从今日起,你就是我抚諭使衙门的『蕃部顾问』,你的部眾,亦受使团庇护。但有一条,”
赵明诚语气转厉,
“既受朝廷官职,领朝廷俸禄,便需忠心任事,不可阳奉阴违,更不可与叛逆暗通款曲,否则,军法无情,天威莫测!”
“怀德明白!绝不敢负大人信重,负官家天恩!”瞎征连忙保证,不敢怠慢。
帐外,秋风掠过河滩,带来远方雪山的寒意。
帐內,一个新的同盟,已然达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