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祸源一张帖(2/2)
李酉声音越来越小,几乎细不可闻:
“今占此卦运未优,言行处处要谨守。
口出冷语伤人透,到头反被咬一口。”
我还说……说您儿子肯定是遇著小人了,不然怎么偏偏轮上他去前线……”
“混帐!”
乔阳气得猛地一拍桌子,掌心震得发麻,指著李酉厉声呵斥:
“你简直糊涂到家了!这种话也能隨口乱讲?就凭你这一句,民兵把你绑起来,关个十天半月都算轻的!”
“乔阳,彆气了,事已至此……”
安泰急忙劝和,“今后多加注意便是。只是李酉给老大爷解卦的事,村长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?”
这时,门帘一掀,店掌柜端著一壶凉茶走进来,压低声音道:
“各位先生別慌,我送村长时特意问了。那老大爷晚饭时喝了点酒,方才借著酒劲在大街上骂了整整一圈,喊著『不知道哪个小人攛掇,非要我儿子去当兵送死』,正好被村长撞个正著——这不,立刻就带人来了。”
他给几人倒上凉茶,又拍著胸脯保证:
“你们放心,有我在。今后该怎么算还怎么算,真有事儿,我替你们挡著。”
安泰、李酉连忙起身道谢。李酉忽然想起什么,急声道:
“掌柜的,麻烦您去后院,把安先生我俩的兜子捡回来?”
“兜子怎么扔后院了?”店掌柜一愣。
“方才嚇得从窗户扔出去的……”
李酉声音发苦,“兜子里装著帖纸和卦签,这东西难买得很,要是被民兵搜走没收,我们以后就没法干了。”
深夜,炕上一片漆黑。
乔阳睁著空洞的双眼,翻来覆去,半点睡意全无。
先辈传下的古训在脑海里反覆迴荡——“莫谈国事,莫论政事”。
可如今这世道,哪还能不谈?
农村参军、分地、划成分,哪一件不沾国事?怎么说、说什么?早已不是算命本事,而是保命的学问,是刀尖上行走的艺术!
他终是按捺不住,伸手轻轻推了推身旁李酉,又朝另一侧低声唤:
“师叔,您也没睡吧?醒醒,咱们聊聊。”
“我也在想。”黑暗中,安泰先应了一声。
三个盲人躺在炕上,你一言我一语,將今日祸事、往日麻烦细细梳理一遍,最终咬牙定下几条死规矩:
参军、分地相关的卦,一字不多说;
军属、干部的卦,只讲平安顺利,绝口不提小人、灾祸;
拿不准的卦,直接说算不出,绝不硬撑逞强。
乔阳听著听著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李酉茫然侧过脸:“乔大哥,你笑啥?”
“照你们这么算,咱们这算命先生还用拜师学艺?”
乔阳收住笑,语气严肃:
“恐怕脑子活泛点的,掛个幌子就能开张。真正的算命,是解八字、辨卦象,断人过去未来。”
安泰眉头紧锁:“理是这个理,可真碰上沾政策的事,咱们到底该怎么办?”
乔阳沉默片刻,一字一句,沉如千斤:
“关键不在卦,在立场。”
“你若心里清楚,八路军、解放军是老百姓的子弟兵,是护著咱们的,怎么会把当兵和『犯小人』扯到一起?!那位军属大爷,平日嘴不饶人,爱爭长短,他自己容易得罪人,才是真的!”
“要是早这么说开,我今天也不会犯下大错……”李酉长嘆一声,满心懊悔。
乔阳拍了拍他的胳膊,语气缓和:
“吃一堑长一智,记住教训就好。”
可他心底始终悬著一块巨石,沉甸甸的,落不下来。
今夜定下的规矩再周全,也挡不住世事无常、人生百態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——
仅仅三天之后,自己便遇上一卦。虽无关政治,却敏感难言,根本不在他们商量好的规矩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