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这是我的时代!(2/2)
她听不懂也不打紧,光是听著他的声音就觉得安心。
她看著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去书房,看著他案头的烛火亮到深夜,看著与兵卫和平八郎抱著一摞摞文书进进出出,看著那些家臣们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敬服。
她不懂那些大事,只知道他有时候忙得连她端去的汤都忘了喝。
她心疼,却帮不上忙,只能把汤热了一遍又一遍,等他回来的时候,哪怕只是喝一口,她也觉得高兴。
这桩婚姻始於利益,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开始真心实意地盼著他好。
现在他终於坐上那个位置了。
不到一年,她的丈夫从少主变成了家主,成了所有人都要仰望的那个人。
於富捂住嘴,肩膀轻轻颤抖著,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,那是高兴的眼泪,是为他骄傲的眼泪。
阿椿坐在一旁,面上同样露出了惊喜的神色,但拢在袖中的手指却猛地收紧了。
她不是高兴。
她是震惊。
这么快?她来这里才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高梨赖治就这么成了高梨家的家主?政赖正值盛年,既没有病重也没有战死,居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把位置让出来了?
这不合常理。
在武田家,在真田家,在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家族里,家主之位都是要做到死的。
除非被家臣强行逼迫隱居,否则没有人会主动放弃权力。
可政赖不仅让了,还是在这样一个场合,当著所有家臣的面,堂堂正正地让了。
这意味著什么?意味著高梨家內部比她想得要稳固得多,意味著赖治在这个家里的威望已经压过了一切。
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。
传信的侍女显然还没说够。
她直起身子,眼睛亮晶晶的,绘声绘色地模仿了起来:“夫人,您是没看到!
主公站在广间中央,对著所有人说——自应仁之乱以来,朝廷无能,幕府暗弱,天下礼崩乐坏,陷入大爭之世。这样的世道,强则强,弱则亡,唯有一直战斗才能生存下去!”
於富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,但她没有出声,只是用力捂著嘴,拼命点头。
侍女越说越起劲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然后新主公又说,他希望所有人团结一致,共同度过这个混乱的时代,让我们的后代生活在一个强盛和平的时代!
夫人,您知道新主公最后说什么吗?他说我们要让这个时代的恐惧,结束在我们的手里!”
“广间里的重臣们全都跪下去了!走廊上的武士们也跪下去了!连庭院里的足轻们都跪在地上喊『愿为主公效死』!那声音大得连城下町都听见了!”
於富终於没忍住,呜咽出声。
她弯下腰,额头抵在膝头的布料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,泪水把布面洇湿了一大片。
而阿椿跪坐在原地,面上的喜色依旧维持著,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,眼神里的光亮也恰到好处。
但她的內心,却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,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。
让这个时代的恐惧,结束在我们的手里。
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覆迴荡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,敲在她心口。
她自幼在真田家长大,伯父真田幸隆是她最崇敬的人。
伯父智谋深沉,算无遗策,被武田晴信倚为臂膀,在信浓群雄之间翻云覆雨。
她听过伯父无数次分析天下大势,听过他谋划如何在这乱世中存活壮大,听过他称讚武田晴信是难得的英主。
可是,即便是伯父,即便是那位被伯父尊崇的武田晴信,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。
不是“我们要贏”,不是“我们要变强”,不是“我们要统一信浓”。
是我们要让这个时代的恐惧,结束在我们手里。
这是什么样的格局?什么样的气魄?
阿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。她不愿意承认,但又不得不承认,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因为恐惧,不是因为震惊,而是因为一种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。
她被这句话打动了。
哪怕只有短短一瞬。
这个人是她的杀父仇人。
她来到这里,以身事仇,为的是拿到新犁的图纸、肥料的配方,为的是將高梨家的情报传递给武田家,为的是毁掉高梨家的一切。
最好,能杀掉高梨赖治。
阿椿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,面上浮起温婉的笑容,声音柔和而真诚:“少主大人——不,该改口叫主公了。
主公真是天纵之才,能说出这样的话来,实在是让人敬佩。
妾身能侍奉主公,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。”
於富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著阿椿,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还带著哭腔,却满是骄傲: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从以前就是这样。
我就知道,他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。”
阿椿笑著附和,伸手轻轻拍著於富的手背,温言安慰。
只是这笑容內涵著苦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