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一钱一物总关情,女郎未免太尽心(2/2)
银心又將东西装进了行囊。
出了潘氏帛肆,祝英台发现附近有一家成衣铺,匾额上写著“苏氏衣肆”四字,漆色已斑驳了。
祝英台在门口站了站,掀帘进去。梁山伯跟在她身后,微微皱著眉,却没有出声。
铺子里掛著十几件做好的儒衫,麻的、葛的、紵的,顏色都是素净的青灰、茶褐、本白。
祝英台的目光落在一件青灰色葛布深衣上,仔细瞧了瞧,又伸手摸了摸。这件葛布深衣经纬细密,摸上去也有一种粗糲而温润的质感。
祝英台拿著这件葛布深衣,对著梁山伯比了比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转头问掌柜的:“这身多少钱?”
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她应声道:“一千二百文。”
梁山伯皱了皱眉,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,祝英台已经开了口:“八百。”
妇人道:“小郎君,这件是细葛,不是粗麻。至少一千一百文,不能再少了。”
祝英台翻过葛布深衣的袖口,露出里面的接缝,又伸手摸了摸领缘的针脚,对妇人道:“细葛不假,可这顏色染得太淡,旁人见了只当是洗旧了的。缝得倒是仔细。”她把衣裳抖开,对著光看了看,“九百。”
妇人笑了笑:“罢了。一千文。少一文不卖。”
“九百五。”
“一千。”
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,方点了点头,唤了一声:“四九付帐。”
银心从行囊里拿出钱袋,数起钱来。
梁山伯略一犹豫,终究没有阻止,嘴角反倒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,因觉得祝英台这位望族女郎,在市井铺子里买东西,竟还会还价。
事实上,祝英台虽有钱,对梁山伯很大方,却也並非乱花钱的人。之前她买纸、墨、笔、腰带、幅巾,因她认为这些东西价钱不高,又不愿与那两个男掌柜多说话,故而没有还价。眼下这件葛布深衣价钱高,又是个女掌柜,她便还价了一番。
东晋的钱幣比较复杂。
市面上流通的,多是前朝留下的旧五銖,还有轻薄的“沈郎钱”与各式剪边小钱,成色不一,大小悬殊,私铸的劣幣遍地都是。
最让人头疼的是“短陌”。市面上劣幣充斥,商贾收钱时便约定俗成,以不到百文的钱,当百文使,谓之『短陌』。你若怀揣一贯钱去买米,掌柜的只数出八百文甚至更少,便算足数。
绢帛也是硬通货,一匹素绢可抵几百文,背起来比沉甸甸的铜钱轻便得多。黄金则只在豪门宴饮、重赏贿赂时露面,一两能换七八千文。至於白银,在东晋民间尚不通行。
此刻,银心数了一千文出来,有几斤重,沉甸甸地排在了柜面上。
祝英台道:“包起来。”
妇人取过一方青布,將葛布深衣叠好,裹紧,用麻绳扎了。
银心將这包衣裳放在了行囊里,將行囊背在了背上。
梁山伯一边想著心事,一边与祝英台走出了这家苏氏衣肆。
算下来,祝英台今日已为他花了一千四百一十文钱了,送了他两刀剡溪藤纸、一锭松烟墨、一支兔毫笔、一条本色葛布腰带、一方青灰细麻幅巾、一件青灰葛布深衣。
相当於一个中等家庭一个多月的口粮钱,一个书僮三个月的工钱。
对於祝英台而言,算不了什么。
但对於梁山伯这样的寒门学子,確是一份沉甸甸的厚意。
而且,这些东西,件件都是寻常士子用得的,没有一样违制,没有一样触犯那套以门阀等级为核心、以“清议”舆论为刀斧的“服妖逾制”之规。
在东晋,穿什么、用什么,从来不是个人的事。庶民禁服紫緋朱等官色,禁佩金貂玉带,禁缀龙凤麒麟纹章。这是写在《晋令》里的。
可更沉重的约束,来自那无形的“清议”。门阀士族们以“违制”之名,讥评那些穿戴逾越身份的寒门子弟,將其指为扰乱尊卑秩序的妖异之兆,甚至为此断送清誉、绝了察举入仕之路。
一个人的门第、前程与名节,都穿在了身上。
祝英台懂这个。
所以她买给梁山伯的,没有一样是逾制的。可她买的每一件,又都是寻常中的不寻常。这些东西,件件都求其“清”而不求其“贵”,求其“质”而不求其“文”。
祝英台为挑这些东西,著实花了一番心思。
梁山伯岂能看不出来?
念及此,梁山伯停下脚步,转头唤了一声:“贤弟。”
祝英台跟著停步,看著他。
梁山伯道:“你不该这般为我破费。”
祝英台的下巴微微扬起:“梁兄不必过虑!此等费用,我还担得起。咱们可是义结金兰的兄弟。”
梁山伯心內温暖,顿了顿便点头道:“今日多谢贤弟了。”
银心在一旁,看著自家女郎这副爽朗的模样,又看了看梁山伯,心中暗暗嘆道:“女郎啊女郎,你给梁郎君买这买那,花的钱比给自己买的还多。你这『兄弟』做的,也未免太尽心了些!”
这话她没说出口,只是將行囊的带子又紧了紧。
梁山伯则在心中暗道:“今日这笔钱,应该还给祝英台。我已在『吃软饭』、『洗软水』了,若还收下今日这些赠礼,真有些不是男人了。”
他心中已有了一个挣钱的法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