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生在寒门,也未必不能有成就(2/2)
万松学馆循古制,五日一休沐。每逢休沐日,家住不远的学子可以回家沐浴、省亲,家远的便留在学馆里,或读书,或洗衣,亦可结伴游玩。学馆里一下子少了不少人,连食堂的炊烟都比平日里淡了几分。
昨日傍晚,祝英台与梁山伯便约好了,今日休沐,去钱唐县城逛街,买些生活用品。
早晨,梁山伯与祝英台、银心,三人出了学舍,沿著青石小逕往外走。
走出学馆大门,又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。小径两旁是密密层层的松林,松针落了满地。
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,心情愉悦,衣裾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银心跟在后头,背上背著一个行囊,脚步的节奏跟前面两人保持一致。
走了一刻钟,松林没了,路两旁开始出现农田。远处有两头水牛臥在田埂上,懒洋洋地甩著尾巴。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,斗笠在早晨的阳光下晃来晃去。
再往前走,农田也没了,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房舍,土墙茅顶,门前种著桑树或榆树。有妇人坐在门槛上纺线,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,有老者拄著竹杖坐在墙根下。
终於,钱唐县城到了。
城墙是泥土夯筑的,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,墙面已有些斑驳,露出一道一道的夯土纹路。城门上方的城楼也不高,灰瓦木柱,檐角的瓦当缺了几片,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椽。
比起梁山伯家乡的山阴县城,这钱唐县城的城墙要矮一截,城楼也要简陋几分。至於与国都建康相比,那更是云泥之別。建康城的城墙是夯土城墙外甃以砖石,高三丈有余,城门巍峨,城楼飞檐斗拱,远远望去便有一股子帝都的森严气象。不过,梁山伯还没去过,他是听祝英台说的,祝英台去过。
饶是如此,钱唐县城里依然热闹。
穿过城门洞,便是一条南北走向的主街。街面是黄土夯成的,被车马行人踩得硬实。
街两旁的房舍鳞次櫛比,有的是土墙茅顶,有的是青砖灰瓦,高低错落,参差不齐。
各家店铺门前都掛著幌子,有布庄的蓝布幌,有药铺的木牌幌,有酒肆的酒旗,有茶坊的竹帘。幌子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像是许多只手在招著往来的行人。
街上行人往来不绝。
有衣著华贵的望族子弟,头戴漆纱冠或巾幘、小冠,身穿广袖长襦,腰间繫著玉带鉤,足蹬乌皮履,步履从容。身后往往跟著一两个书僮或苍头,手捧匣盒或背负行囊,亦步亦趋。
有寒门书生,头裹幅巾,身穿素色短襦或长襦,衣料粗糙,顏色暗淡,有的膝头还打著补丁。他们偶尔在书肆或纸笔铺前停下脚步,问了价钱,又摇摇头走开。
有寻常百姓,男子穿著短褐,女子荆釵布裙,有的挑著担子,有的挎著竹篮,篮中装著菜蔬或鸡鸭。他们在街边与小贩討价还价,声音忽高忽低,夹杂著本地吴音的调子,软软的,糯糯的,像是含著一口水在说话。
还有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追逐嬉闹。一个梳著总角的小丫头跑得太急,撞在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身上,货郎的担子晃了晃,险些翻了。货郎骂了一声,小丫头吐了吐舌头,一溜烟跑远了。
叫卖声、谈笑声、车马声、孩童的追逐声,搅在一处,热热闹闹的。
祝英台走在街上,虽说刚从万松学馆走了不少路来此,却是步子轻快,眼睛亮晶晶的,东看看,西看看。
梁山伯走在她身侧,嘴角含著一丝笑意。
这个祝英台,在学馆里一直端著“郎君”的架子,举手投足都刻意模仿男子的仪態,倒也端得有模有样。可今日到了这市井之间,一丝女儿家的鲜活气,便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。
他也不点破,只是装作没察觉。
这时,祝英台的目光移向街边的一家店铺。
那是一家书肆,门面不大,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,上书“翰墨林”三字。
祝英台被这书肆店名吸引,心中一动,指了指书肆,对梁山伯道:“梁兄,进去看看?”
梁山伯点了点头:“好,进去看看。”
三人便走进了翰墨林。
书肆里光线有些暗。四面墙边立著一排排书架,架上放著书卷,一卷一捲地码放著。空气中瀰漫著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芸草香。
店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容清瘦,穿著一件灰色的深衣,正坐在柜檯后看书。见有人进来,他抬起头,目光在梁山伯与祝英台身上扫了扫,微微頷首,也不起身招呼。
梁山伯在书架前缓缓踱著步,目光在一卷一卷的书轴间移动。这里有《诗经》的几种注本,有何晏的《论语集解》,有《春秋》三传,有《史记》的残卷,还有一些他不曾读过的诸子之书。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卷《庄子》的轴头,木籤上写著“庄子·內篇”几个小字。他抽出这卷书,展开看了看。纸是麻纸,字是手抄的,笔画工整,墨色匀净。他看了几行,又轻轻卷了起来,放回原处。
祝英台也在一旁翻看书卷。她挑了一卷《古诗十九首》的抄本,展开看了看,眉头微微蹙起,压低声音对梁山伯道:“这字,不及梁兄写得好。”
梁山伯微微一笑:“更不及贤弟写得好。”
祝英台也微微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