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烈火与秋水,本无所谓高下(2/2)
他的声音依然从容:“王兄將屈子与宋玉放在一起比较高下,这便是在说,屈子是屈子,宋玉是宋玉,两人是两个人,两条路,两种精神。然后我们站在一旁,评点谁高谁下,谁优谁劣。”
他摇了摇头:“可这样的比较,是没有意义的。”
王术皱著眉头:“为何没有意义?”
梁山伯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王兄,我且问你。若有一棵松树,一棵柏树,你问我松与柏谁高谁下,我该如何回答?”
王术一怔。
梁山伯继续道:“松树有松树的样子,柏树有柏树的样子。松树挺拔,柏树虬曲。你喜松之挺拔,便说松高於柏;他喜柏之虬曲,便说柏高於松。这样的比较,不过是各凭所好罢了,能有什么定论?”
他的声音微微一扬:“屈子与宋玉,也是如此。屈子有屈子的面貌,宋玉有宋玉的面貌。屈子如烈火,宋玉如秋水。烈火有烈火的炽烈,秋水有秋水的清幽。你如何能说,烈火便高於秋水?”
王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。
梁山伯目光直视王术,继续道:“况且,王兄方才说,宋玉之作缺少屈子那种『虽九死其犹未悔』的刚烈,这话固然不错,可是王兄有没有想过,宋玉为什么要写《九辩》?”
王术的目光一动。
梁山伯自问自答:“《九辩》的开篇,便是『悲哉,秋之为气也』。宋玉写的是秋天,是草木摇落、万物凋零。他为什么写秋天?因为他心中有悲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一分:“可这『悲』,从何而来?”
堂內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看著梁山伯。
梁山伯缓缓说道:“屈子被放逐之后,行吟泽畔,顏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渔父见而问之,屈子说:『举世皆浊我独清,眾人皆醉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』渔父劝他与世推移,屈子却说,他寧可葬身鱼腹,也不愿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眾人:“这是屈子的选择。他以死明志,以死殉道。他的《离骚》,他的《九章》,便是这份心志的写照。烈火焚身,寧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:“可宋玉呢?宋玉是屈子的弟子,是屈子晚年在楚地收的学生。他亲眼看著屈子如何被放逐,如何行吟泽畔,如何形容枯槁,如何最终投身汨罗!”
他看向王术的目光中,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:“王兄,你若亲眼看著自己的先生,因为坚守正道而落得如此下场。你心中,会是什么滋味?”
王术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说话。
梁山伯继续道:“屈子死后,楚国日削,终为秦所灭。宋玉活到了那个时候。他眼睁睁看著故国沦丧,看著屈子一生所系的楚国社稷化为丘墟。他心中,能没有悲么?”
他的声音微微提高:“可是,宋玉的悲,与屈子的悲,不是同一种悲。屈子的悲,是烈火。他心中有愤,有怒,有不甘,所以他写《离骚》,上叩天閽,下求佚女,驰騖於神话与现实的边缘,以泄其愤。”
他顿了顿,又继续道:“宋玉的悲,是秋水。他不是没有愤,不是没有怒。可他的愤与怒,经过了时间的沉淀,经过了国破家亡的打击,已经不再是烈火,而化作了秋水。
秋水澄澈,可以照见万物的影子。所以宋玉写《九辩》,写的是秋天的萧瑟,是草木的凋零,是人生的失意与落寞。这不是因为他没有屈子那样的刚烈,而是因为他所面对的,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靠刚烈来对抗的世界了。
屈子面对的,是楚王的昏聵,是党人的嫉妒,是尚有可为的楚国。所以他愤怒,他抗爭,他不甘。宋玉面对的,是屈子的死,是楚国的亡,是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时世。所以他悲,他嘆,他感怀。”
他停了一停,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屈子之烈,宋玉之悲,不是高下之別,而是境遇之別。屈子以烈火焚身,宋玉以秋水洗心。烈火与秋水,本无所谓高下!”
他的目光扫过堂內眾人,最后又落回王术身上:“所以我说,王兄的问题,问错了!你不该问屈宋谁高谁下。你该问的是,屈子的烈火,与宋玉的秋水,各自照亮了什么!”
堂內一片寂静。
王术沉默了半晌,然后低了低头,朝梁山伯拱手道:“梁兄一席话,令我茅塞顿开。”
他抬起头,望著梁山伯,目光中满是郑重:“我少时便读《楚辞》,一直觉得屈子与宋玉之间,有一道说不清的隔阂。屈子是烈火,宋玉是秋水,我总觉得宋玉少了些什么。今日听梁兄一言,方知不是我读不懂宋玉,而是我用读屈子的眼光去读宋玉了。”
他由衷地说道:“多谢梁兄。今日之辩,是我输了!”
此言一出,堂內几人都不禁动容。
王术与梁山伯这场辩论刚开始没多久,王术只说了寥寥几句话,便对梁山伯说出“是我输了”这四个字。
王术这样的人物,竟这般轻易输给了梁山伯这个年纪比他小三岁的新学子?
事实上,看似轻易,其实是因梁山伯的辩论太犀利,一番辩论后,便让王术认为自己確实问错了。连问都问错了,还如何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