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松风入草庐,风铃答溪声(2/2)
他忽然想起那日考较梁山伯的情形。梁山伯將“学”字解作求知、修身、践行三位一体,又以种树为喻,说求知是浇水,修身是修枝,践行是开花结果。当时他便觉得,此子见识不凡,非寻常学子可比。
如今看来,他还是低估了啊!
顾雋见孟文朗久久不语,忍不住开口道:“先生,我对这『体用相即,显微不二』,心中还有些不甚明了。还请先生教诲。”
王术也道:“我也未能透彻。”
孟文朗回过神来,看著两个弟子,目光中多了一丝郑重。
他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茶,润了润喉,然后缓缓道:“你们可知道,『体』与『用』这一对名相,源出何处?”
王术答道:“梁山伯昨日引用《周易·繫辞》云:『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』道与器,似乎便是体与用的关係。”
孟文朗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形而上之道,便是『体』;形而下之器,便是『用』。道是根本,器是发用。二者不可分离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梁山伯所说的『体用相即,显微不二』,比《繫辞》的说法更进一步。『体用相即』,是说体与用互相依存,离了体便没有用,离了用也见不著体。『显微不二』,是说隱微的本体与显明的发用,看起来是两件事,其实是一件事。”
他看向顾雋:“你读《庄子》时,可记得『道在屎溺』这一章?”
顾雋点头:“记得。东郭子问庄子『道在何处』,庄子先说『无所不在』,又说『在螻蚁』,再说『在稊稗』,又说『在瓦甓』,最后说『在屎溺』。东郭子便不敢再问了。”
孟文朗微微一笑:“这便是『体用相即』的道理。道是『体』,螻蚁、稊稗、瓦甓、屎溺,都是『用』。道不是高高悬在虚空里的东西,它就藏在最寻常、最卑下的事物里。离了这些寻常事物,你到哪里去找道?”
他伸出右手,指向窗外那条山溪:“你们看那条溪水。水有水性,水性是『体』。水性是什么?是湿润,是向下,是流动,是遇方则方、遇圆则圆。
可你若问我,水性在哪里?我只好指著这条溪水告诉你——这就是水性。离了这条溪水,离了江河湖海,离了雨露霜雪,水性便无处可寻。体在用中,用在体中。这便是『体用相即』。”
顾雋若有所思,眉头微微蹙著,像是在咀嚼这番话。
孟文朗又將手指向自己的心口:“再看人心。仁、义、礼、智,是心之『体』。可这仁、义、礼、智,你如何见得著?
你只能在人的言行中见著。见父自然知孝,这便是仁之『用』;见兄自然知悌,这便是义之『用』。离了这些具体的言行,仁、义、礼、智便只是一句空话。体在用中显现,用在体中扎根。这便是『显微不二』。”
王术听到这里,开口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,梁山伯说修身是『体』,致用是『用』,是说修身这个『体』,本就包含了致用的可能;致用这个『用』,本就是修身的显现。”
孟文朗点头:“正是。”
他端起茶碗,发现茶已凉了,也不在意,又抿了一口,继续说道:“魏晋以来,玄学大兴。何晏、王弼注《老子》《周易》,主张『以无为本』。『无』是体,『有』是用。万有皆从无中生出来,又復归於无。
这个说法,固然精妙,却容易让人生出一种误解,以为『体』是高远的、玄虚的,『用』是低下的、粗浊的;以为修道便是要捨弃『用』,回归『体』。”
他感嘆道:“这便偏了。梁山伯的『体用相即』,恰恰纠正了这种偏失。他说修身与致用不可分,正如燃与光不可分。这个比喻,真是妙极了!”
说到这里,孟文朗望著窗外,又沉默下来。
他的心中,翻涌著更多的念头。
“体用相即,显微不二”这八个字,若放在佛门般若学中,其实也有相应的说法。
东晋之初,般若学大盛,高僧们纷纷以老庄玄学来解释佛经,谓之“格义”。
支道林讲《庄子·逍遥游》,立『即色游玄』之论,以为『色不自色,虽色而空』。这『色不自色』的意思,岂不是说现象並非孤立自有,而是依本体而起?这与『体用相即』的道理,何其相似。
可梁山伯分明不是佛门中人。
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从哪里得来这般见识?
孟文朗忽然又想起,那日考较时,梁山伯说过,他家中只有几十卷旧书。几十卷旧书,能涵养出这般见识么?难道是他父亲梁元庆传授的?纵然是梁元庆传授,也说明此子当真是天赋异稟!
想到这里,孟文朗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:
“梁山伯实乃奇才。儘管此子只是寒门出身,家无余財,想要出人头地,实在很难。可是,凭他的才学见识,凭他那日考较时从容不迫的气度,再加上,他祖父当年对我有教诲之恩。这样的人,已配得上做我的入室弟子了!”
念及此,他的手指在竹蓆上轻轻叩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