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(2/2)
那是一种极清脆的鸟鸣声,啁啁啾啾的,像是有几只鸟雀在追逐嬉闹。鸣声穿过窗欞,清清楚楚地落进讲堂里,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死水里,忽然溅起了一圈涟漪。
一些学子忍不住朝窗外瞥了一眼。
石粲却浑然不觉,继续说他的经。
好不容易,石粲终於將《洪范》篇讲完了。
他合上书卷,端起案上的水盏,抿了一口水,润了润嗓子。然后,他站起身来,对堂下学子微微頷首,便捧起书卷,走出了讲堂。
讲堂內的气氛顿时鬆动了下来。
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伸著懒腰,活动脖颈,有人站起身来,舒展筋骨……
孙元规转过身来,朝梁山伯和祝英台挤了挤眼睛,压低声音道:“如何?我说得没错吧?石先生的讲学,岂不好睡乎?”
祝英台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,没有答话。
梁山伯微微一笑,也没有说什么。
……
……
万松学馆有一个规矩:学子需得辩论。
这规矩是孟文朗亲自定下的。他常说,学问不是死物,是活的;若只一味听先生讲授,学子只知记诵,不知詰问,只知遵从,不知辩驳,到头来不过是读了一肚子死书,与书篋何异?
故而甲斋常有辩论,乙斋也有辩论。
学子辩论,成了万松学馆一道独特的景致。
甲斋的辩论通常由一位学子主持,擬定题目,眾人各抒己见,互相辩难。
这日,石粲讲学结束后,坐在讲堂前排的一个学子站了起来。他穿著一件广袖长襦,衣料考究,腰间繫著青玉带鉤,足蹬乌皮履。
此人名叫王术,年方十八,出自望族。他三年前便被孟文朗收为入室弟子,时常得到孟文朗的单独授课。在甲斋之中,他的学问是公认的第一等,辩论之时更是言辞犀利,往往三五句话便能切中要害,让人无从反驳。
此刻,王术转过身,面向堂中诸人,目光扫了一圈。
堂內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王术朗声说道:“诸君,接下来开始辩论。今日辩论的题目,乃是孟先生今日亲自定下。”
他展开手中一方麻纸,看了一眼,然后將纸上的字句念了出来:“《论语·子路》篇有云:『诵诗三百,授之以政,不达;使於四方,不能专对。虽多,亦奚以为?』”
他念完,重新抬头看著眾人:“孟先生定下的辩题便是:学问之道,究竟是为了修身立德,还是为了经世致用?二者孰先孰后,孰重孰轻?”
此言一出,堂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这个问题,看似简单,实则刁钻。
修身立德,是儒家学问的根本,自孔子以来,歷代大儒无不强调这一点。《大学》开篇便说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”,將修身立德放在了学问的首位。
可经世致用,同样是儒家学问的题中应有之义。孔子周游列国,孟子游说诸侯,哪一个不是为了將所学用於当世?方才王术所念那句“诵诗三百,授之以政,不达;使於四方,不能专对。虽多,亦奚以为”,便是孔子在批评那些只会读书、不会做事的书呆子。
事实上,今日孟文朗之所以亲自定下这个辩题,乃是受到了梁山伯的启发。昨日他考较梁山伯,梁山伯竟將“学”字解作求知、修身、践行三位一体,又將三者关係以种树为喻,让他觉得既形象又深刻,今日便要让甲斋学子辩一辩修身立德与经世致用。
可惜孟文朗此时有事缠身,不然他便会亲自来甲斋见证这场辩论了。
王术等眾人的议论声稍歇,方继续说道:“今日辩论,规矩与往日相同,诸位可各抒己见,或引经据典,或设譬取喻,只要能自圆其说,便算立论成立。若有不同意见,可起身辩难,但需依次而言,不可喧譁。”
他说完,目光又在堂中扫了一圈,问道:“哪位先来说说?”
短暂的沉默后,一个学子站了起来。
此人身材敦实,麵皮白净,眉眼弯弯的,正是孙元规。
孙元规嘿嘿笑了一声,道:“我先来拋块砖,引引诸位的玉。”
眾人纷纷笑了起来。
祝英台也不由得笑了起来,一边笑著一边瞥了眼身边的梁山伯,心中暗道:“梁兄必是有玉的!”
堂內的气氛鬆快了几分。
孙元规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“我以为,学问之道,修身立德为本,经世致用为末。《大学》说得很明白,『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』。本就是树根,末就是枝叶。树根扎得深,枝叶自然繁茂;树根若是浅了,枝叶再盛,也经不起风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孔子当年,弟子三千,贤者七十二,他教弟子们什么呢?《论语》里说,『子以四教:文、行、忠、信』。文是文献典籍,行是行为举止,忠是尽心竭力,信是诚实不欺。这四样,哪一样不是修身立德的功夫?所以我说,修身立德才是根本。根本牢固了,再去经世致用,自然水到渠成。”
他说完,朝眾人拱了拱手,便要坐下。
这时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:“孙兄且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