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先生考较,过目成诵(2/2)
梁山伯低下头,深深一揖:“先生厚恩,学生没齿难忘。”
孟文朗微微点头,看向祝英台:“你的荐书呢?”
祝英台连忙取出自己的荐书,双手递上。她的荐书是用上好的黄麻纸写的,装在一个精致的锦囊里,锦囊上绣著兰草纹样,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手笔。
孟文朗接过来展开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上虞周明远的荐书。周明远与我素来相熟,他既说你『天资聪颖,学问扎实』,想必不虚。”
祝英台躬身道:“周先生谬讚,学生惭愧。”
孟文朗的目光在梁山伯和祝英台脸上扫了一圈,话锋一转:“学馆有甲、乙两斋,学问功底扎实的入甲斋,底子薄的入乙斋。你们二人既然来求学,便要先考较一番,看看分到哪个斋合適。”
祝英台下意识地看了梁山伯一眼。
梁山伯面色如常,拱手道:“理应如此。请先生出题。”
孟文朗问道:“你读过哪些书?功底如何?”
梁山伯略一沉思,答道:“学生家中藏书不过数十卷,以经史为主。学生自幼隨父读书,《诗》《书》《易》《礼》《春秋》皆有所涉猎,此外还读过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《尔雅》,以及《史记》《汉书》的部分篇章。虽读书不多,学生有『过目成诵』之能,已將家中数十卷书悉数背诵。”
他知道,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,要想获得孟文朗的重视,须亮出足以令孟文朗惊艷的本事。
“过目成诵?”孟文朗微微挑眉,眼中带著几分审视,“我活了四十年,教了十年书,见过无数才俊,然过目成诵之人,也只在书中见过,从未亲眼见过。你果真能过目成诵?”
梁山伯道:“学生愿当场接受考较。”
祝英台看著梁山伯,又是惊奇又是怀疑。她只知梁山伯记性很好,却不知竟好到能过目成诵。
孟文朗顿了顿,旋即起身走到书架前,从架上取下一卷书来。
这个时代的书籍主要是纸质捲轴,即,將多张纸粘连成长卷,末端粘接木轴或竹轴,展卷时从右至左缓缓铺开,读毕再从左至右捲起,收於轴上。与后世翻页的书册大不相同,展开时需一手持轴,一手展卷,倒有几分庄重的意思。
眼下孟文朗取的这卷书不长,仅有十来张纸粘连而成,捲成一卷,用一根细麻绳扎著。
孟文朗解开麻绳,將书卷递向梁山伯:“这是我最近写的一卷文稿,若你能將这卷文稿看一遍便背诵出来,我便信你有过目成诵之能。”
祝英台闻言,不由得为梁山伯捏了一把汗。
她原以为孟文朗会拿一卷常见的经书来考梁山伯,没想到竟拿了自己新写的文稿。这文稿,梁山伯不可能提前背过,真要背出来,全靠当场记忆。
梁山伯却神色不变,接过那捲文稿,隨即展开,低头查看了一番。
文稿包含了五篇学术性很强的论说文,约莫五千来字,风格独特,用典繁密,句法古朴,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读懂的,更別说当场背诵了。
对梁山伯而言则不太难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
当即,他的视线在纸卷上移动,一行又一行的字落入眼中。他目光专注,神情平静,既没有因为文稿晦涩而皱眉,也没有因为內容繁多而紧张。
他凝神默识,心思如电,將这些文字一一铭记於心。他没有出声,嘴唇则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。
很快,他就將最后一列字收入眼中,然后將纸卷卷了起来,双手奉还给孟文朗。
“看完了?”孟文朗问道。
“看完了。”梁山伯答道。
“可以背了?”
“可以。”
孟文朗点了点头,目光平静地看著梁山伯。
梁山伯深吸一口气,微微闭了闭眼,清了清嗓子,从第一篇论说文《新亭论》开始背诵。
“夫江左之地,昔者楚人刖足而泣玉,卞和抱璞终剖;越王臥薪而尝胆,勾践吞吴卒雪。今之士大夫,衔悲茹恨,徒效楚囚对泣,何异守株待兔?王茂弘云:『戮力王室,克復神州。』斯言壮矣,然观其营建台省,调和中州,犹治丝而棼之也……”
这篇《新亭论》,以王导“戮力王室,克復神州”为標杆,猛烈抨击东晋士人沉溺清谈、空谈天命、徒然哭泣的风气,主张效法卞和、勾践、祖逖、陶侃、温嶠等实干家,通过人力改变国运。
梁山伯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有力,在安静的书斋中迴荡开来。
孟文朗起初还端坐著,听了几句,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。他原本只是打算考较一下樑山伯的记性,心中其实並不相信梁山伯真能过目成诵。可听著听著,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震惊。
“夫虎兕出於柙,龟玉毁於櫝,谁之过与?当效温太真燃犀照水,奸慝自现。若能戮力同心,则铜驼可出荆棘,石犀能镇洪水。不然,徒效新亭对泣,终为茂弘所笑耳。”
梁山伯背诵完《新亭论》,又继续背诵文稿中其他论说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