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教习试手,堂前露芒(2/2)
白玄心整个人便像被人从筋骨之间摘掉了一颗楔子,原本还算稳当的架子顿时偏了一线,踉蹌著退开两步,方才重新站住。
四周静得很。
可正因静,白玄心心里反倒更亮。
——这就是门中真正老手的东西。
不是快,不是猛,不是压得你喘不过气。
而是他永远先你半步,看你要往哪里走,看你想拿哪一处骨缝、断哪一线劲,然后提前把那一处收起来,再顺著你的手路反拿你自己。
自己旬试里拆別人,是因为別人不懂。
如今到了真正懂行的人面前,这套手法便立时见了高低。
白玄心心念如电,肩背一沉,索性將那股被压散的劲重新收回丹田,不再与周执事硬爭手路,而是改以《罗烟步》绕行,步伐一连三转,身子如烟影掠地,专门从对方视线与肘线最难兼顾的角度走。
这一路,便又比先前更见真章。
白日里与外门弟子打,他还要压著,只露三分;
此刻既是教习试手,他反倒敢多放两分出来。
左足落地,足弓先滚半寸,泄掉横力;
膝不先抢,胯先松半线;
脊背微弓,力不浮肩,只自命门一线暗暗送出。
中医里讲“腰为肾之府,督脉主一身之阳”,步法要灵,根却在腰脊开合;
若换到西法看,则是腰背核心、骨盆旋转与足弓缓衝三者相续,先让地面的反力不伤踝膝,再把那股力送去肩背。
这才是白玄心近来真正改过的《罗烟步》。
周执事原本神色平平,此刻终於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步子,不只是滑。”
李教习站在场边,目光也终於彻底凝住。
因为他看出来了。
白玄心这步法,已不止是练成《罗烟步》而已。
他是在校。
校落步,校借力,校转身,甚至连胸中那一口气都在校。原本七玄门弟子练身法,多半只重一个“快”和“诡”,可白玄心这套,却偏偏更重一个“顺”字。
顺筋,顺骨,顺气。
於是便少了几分暴起时的凌厉,却多了几分绵长与稳妥。
而这,恰恰是最难得的地方。
场中,白玄心已绕著周执事接连换了三次位。
每一次都不多,只比常人多出那半寸、一寸。
可这半寸一寸,恰恰就是死活之间的距离。
周执事终於不再只守,脚下一震,整个人也压了上去。他这一压,与旬试上石坚那种横练重拳不同,是门中正路老手的压。看著不凶,实则层层相续,臂、肘、肩、膝都像串成了一条线,一旦挨上,便不是一处受力,而是整个人都要先塌半分。
白玄心眼中光芒一收。
不能再退了。
再退,便只是让人看笑话。
於是他脚下骤然一切,竟从周执事左臂下穿了进去。与此同时,右手並指,直点其肩前锁骨下那一线,左手则扣向其腕外转轴——这一手,已不是旬试里打顾三槐、石坚时那种“外门能看懂的拆”,而是真正把中医经筋与骨节转轴揉进去的“医家拆手”。
肩前一指,断其上肢先机;
腕外一扣,乱其下送拳路;
只要这两处同时得手,哪怕周执事不伤,那一下也足以叫他整条右臂先空一瞬。
可惜。
还差了一线。
周执事几乎在白玄心抬手的同一刻,肩已先缩,腕已先沉,手臂如蛇蜕皮一般顺著白玄心那一扣一滑而过。下一瞬,掌已按在白玄心胸前,並不发劲,只轻轻一送。
白玄心只觉胸口一闷,整个人已不由自主退了出去,连退三步方才站稳。
输了。
而且输得乾乾净净。
可场边却无一人出声。
因为这已经不是寻常外门弟子能看懂的层次了。眾人只看见两人兔起鶻落,三转五换,不过十余招而已,白玄心已被送退。可真正叫人背后发凉的是——这十余招里,白玄心竟有三四次都已贴进了周执事身前,手也確实落了上去。
也就是说,他是真有资格近门中老手的身。
这比胜负本身,更可怕。
白玄心站定之后,没有再试,只抱拳行礼。
“弟子输了。”
周执事收手,神色间也少了先前那份隨意,多了一丝真正的认真。
“你输得不冤。”他说了一句,隨即转头看向李教习,“教习,这小子手太阴,路也太细,不像外门练出来的。”
李教习却未立刻接话,只缓步走入场中。
他先看了白玄心一眼。
这一眼,比昨日旬试时深得多,也重得多。
“方才你最后那一下,点我左肩、拿我右腕,为的是先断上臂起势,再乱下行转轴,是不是?”
白玄心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为何输么?”
白玄心沉默片刻,道:“弟子看得见对方骨节开合,可手仍慢了半线;而且一旦贴身,心里仍想著『拆』,没能先护住自己那一线架子。”
李教习听罢,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。
他並未立刻斥责,也未出言夸讚,只道:
“还算明白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抬手,在白玄心左踝外侧轻轻一点。
“你这步法,踝上还是有毛病。你自以为改过了落步借力的法子,能避掉七成旧病,可真到遇上老手时,仍会先在这里露出来。方才我若不是叫周执事留手,真拿住你这一线,你那《罗烟步》便要先废一半。”
白玄心心中一凛,立时记下。
李教习又道:“还有,你那套手法,太像郎中拆骨,不像武夫打架。对付外门弟子自然够用,可遇上真正见过血、护得住自己筋骨转节的老手,便不能只想著拆別人,还得先藏自己。”
白玄心再度应下。
李教习这才负手转身,往场边走去。走出几步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头也未回,只隨口说了一句:
“这小子若好好磨一磨,未必不能成材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像是隨意一提。
可周执事听在耳里,眼神却立时变了。
堂口里的人最清楚李教习是何等性子。能得他一句“可磨”,比外门旬试上连胜三场都值钱。
白玄心站在原地,垂手不语,心中却已定下了三分。
这一场,他输了。
可输得很值。
李教习看见了他的快。
看见了他的准。
看见了他这套手法里那股“医家拆骨”的味道。
也看见了,他不是那种一上手便心浮气躁的小聪明。
这便够了。
再往后,门中的视线,便不会再只在“外门旬试露了两手”这一层上停著了。
而在更远处,神手谷方向的雾气仍未散净。
白玄心抬眼望了一瞬,心中又想起韩立。
此时此刻,那位未来的韩天尊,多半还在谷中低头翻药、熬药、试药,一边提防墨居仁,一边暗暗催著《长春功》往上走。自己今日堂前试手,求的是入门中老手的眼;韩立那边,搏的却是另一条更凶、更窄的长生路。
两条线,都要走。
而自己,总算先把七玄门这条凡俗的线,往上拱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