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点骨断劲,锁脉惊场(2/2)
可偏偏每一处,都极准。
准得像白玄心早已在心里,將石坚这副身子拆开了十回八回,知道他哪一块筋最先紧,哪一块骨最先转,哪一线脉门一乱,整条拳路便要跟著松。
中医里讲经筋,经脉,关节开闔与气血升降;
西法里看神经、韧带、骨点与发力链。
而白玄心这双手,便是把这两套东西揉在了一处,专挑“皮肉护不住、横练也练不到”的地方下手。
石坚越打越觉彆扭。
一开始,只觉右肩略沉。
再往后,左肘发麻,腕骨转轴也不如先前圆活。
打到二十余招后,连膝外都隱隱有些发空,仿佛每一步落下,腿上那股整劲都要先松一线。
他终於明白,自己为何越打越憋屈。
白玄心根本不是在和他“拼”。
是在拆。
拆他的拳。
拆他的肩。
拆他这一身横练重拳所赖以为继的那口整劲。
而最叫人发寒的是,这一切都不是暴起夺势,也不是险中求胜。白玄心从头到尾都极冷静,冷静得像个正在拆机关的匠人。你每动一次,他便看一次;你每出一拳,他便沿著你这一拳去摸那条线、找那一道骨、断那一口劲。
场边外门弟子看得头皮都有些发麻。
终於,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:
“这还算七玄门正常武功吗?”
旁边弟子无人接话。
因为谁都知道,那人问的,不是“像不像”,而是“凭什么还能这样打”。
檐下,青袍教习终於淡淡开口:
“不是邪门。”
旁边一名执事忍不住问:“那是什么?”
青袍教习盯著场中许久,方才慢慢吐出一句:
“是把人身看得太细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足够近处几人都听清。
场中,石坚已被逼到了极处。
越是横练重拳的人,越怕这种局面。若叫他一口气压下去,什么步法、巧手,多半都要被生生碾碎;可一旦那股气压不下去,反被人从肩肘腕膝一点点拆开,越往后便越像陷进泥里,明明还有力,却总使不到实处。
石坚猛地深吸一口气,双目都隱隱泛红。
他索性不再顾肩肘腕膝那些细碎麻涩,而是將心一横,脚下骤沉,整个人如山崩一般撞了上去,双拳合势而出,竟是要仗著最后这一口横练根底,硬將白玄心压垮。
这一撞,真凶。
拳还未到,石面上残存的水痕已被震得四溅。
顾三槐在场边看得脸色都变了。若换了自己,撞上这一记,怕是半条命都要先没掉。可白玄心眼底却终於亮了一下。
等的,便是这最后一撞。
石坚前头吃了太多细手,肩、肘、腕、膝都已各有滯涩。如今他孤注一掷,靠的是一口心气,可架子却也散得最厉害。
白玄心不退反进。
脚下《罗烟步》骤然一变,前三转不再像对顾三槐时那般轻灵飘忽,而是多了几分斜切沉坠之意。左足落地,足弓微滚,先將青石上残余的湿滑泄掉;膝胯一松,腰脊如弓,整个人已从石坚双拳將合未合的中路里硬切了进去。
这一切,险到了毫釐之间。
若差半寸,便要被石坚那一撞生生扫进胸肋。
可白玄心这一插,快的根本不是腿,而是判断。
进去的剎那,他右手二指如锥,先点石坚右肩前下。
这一点,不是皮肉。
是骨缝。
肩前那一处,本就是肩峰、锁骨与肱骨头开合转换之隙。中医里属肩前经筋交会,最忌重拿斜点;解剖上看,则是肩前关节囊与神经血管转过的浅面。石坚横练护得住外皮,却护不住这一缝。
一点落下,石坚右肩先空。
与此同时,白玄心左手已自石坚左臂內侧一带,压住肘线向外一翻。
这一翻,不为伤,只为断。
断其左臂这一拳后续那口劲。
肩空,肘断,架子便已先散了大半。
可白玄心仍未停。
他足下再转,身隨胯走,肩背一沉,整个人几乎贴进了石坚怀里,左膝外缘往前轻轻一顶,正落在石坚右膝外侧筋膜绷得最死的一点上。
阳陵泉外。
膝眼斜后。
筋束交错处。
中医讲此处主筋。
西医解剖看,则是膝外侧韧带与髂脛束受力最不耐的一线。
这一顶,仍不重。
可配著肩空、肘断,已足够。
石坚只觉右肩先失,左臂再涩,下盘那一口沉劲也像被人生生撬开了。那本该如山崩海压的一撞,竟在这一剎那四分五裂。庞大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,右膝一弯,“砰”的一声,半跪在了青石之上。
满场死寂。
白玄心已经退开两步,灰袍一拂,呼吸仍稳,仿佛方才这一套点、翻、顶,不过只是將一扇门顺手关上。
没有大开大合。
没有真气外放。
甚至不见什么惊人声势。
可正因如此,才更叫人心里发寒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
白玄心不是不能硬打。
他只是不愿那样打。
真叫他贴进去时,他这双手,比刀更细,比针更阴。不是伤你皮肉,而是拆你骨节;不是断你筋骨,而是先断你那一身气力运行的路。
石坚撑著膝头,喘了几口粗气,只觉右肩、左肘、膝外三处仍旧酸麻未退。
他输了。
而且输得明明白白。
若这是生死场,白玄心方才那最后一手,未必要只让他半跪在地。
石坚沉默许久,终究还是起身抱拳,声音发闷:
“我输了。”
这三字一出,满场终於轰然炸开。
“这还算七玄门正常武功吗?”
“石坚那一身横练,竟真叫他拆开了!”
“白师兄这练的是拳脚,还是卸骨分筋的阴手?”
执事低头在名册上重重记了一笔,隨即抬头,神色也已与先前大不相同。
“白玄心,胜!”
这一声落下,白玄心便真正於外门中打出了名头。
不是因他拳重。
不是因他內力深。
而是所有人都记住了:
这人出手,阴、稳、细。
而且,极不好防。
白玄心却並未因这满场喧譁而有半点自得,只向石坚还了一礼,便退到场边,垂手而立,仿佛方才那一场,不过寻常。
可四下投来的目光,已与先前截然不同。
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里,头一回带上了真正的忌惮。
教习眼里的那点淡漠,也已被审视与记忆取代。
而更远处,倚在廊柱阴影中的厉飞雨,也终於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他原本只道白玄心医理看得准,步法又有些门道。
如今看完这一场,才真正明白——
这人藏得,远比自己想的更深。
他那把快刀固然快,可若真叫白玄心这双手贴了进来,只怕也未必就能討去便宜。
白玄心站在场边,神色平静,心中却已將这一场的收穫过了一遍。
教习记住了。
外门弟子记住了。
厉飞雨,也该重新看他了。
这,才是他今日最想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