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:三杯茶(2/2)
“南城的情况,我梳理了一下。”陆文渊的手指移到下一页。
“金洲倒台前,是南城建筑行业的龙头。它在建的项目有七个——滨江新城一、二期,城南农贸批发市场,矿机厂宿舍楼,还有三个零散的市政工程。七个项目,五个停工,两个被其他公司瓜分了。但瓜分的那两个,现在也停著——接手的公司资金跟不上,银行不敢放贷,供应商不敢赊帐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著苍立峰说:
“金洲倒台,倒的不只是一家公司,是整个行业的信用。银行不信建筑公司,供应商不信建筑公司,连买房的人都不信建筑公司。这个时候,谁能重建信任,谁就能拿到项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向苍立峰说:
“而这点,大哥,你有。”
苍立峰没有说话。他看著陆文渊摊开的笔记本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那些画了线的地方,那些打了问號的角落。这个年轻人坐在茶馆里,把南城建筑行业的肠肠肚肚翻了个底朝天,只为了今天这场谈话。
“你说说劣势。”苍立峰说。
陆文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像是一个学生被老师问到了他刚好准备过的题目。
“劣势有三条。”
他掰下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资金。你的声望能帮我们拿到项目,但项目拿下来之后,要靠真金白银去盖。我算过了——城南农贸批发市场那个项目,光启动资金就要这个数。”
他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一个数字,推过来。苍立峰看了一眼。王立德也看了一眼。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,资质。眾志建设是新註册的公司,资质等级只能承接小型项目。金洲留下的工程,大部分是中型以上。我们需要和主管部门沟通,看能不能用『接手烂尾楼』的特殊政策通道,绕过资质限制。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人。”
他掰下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人。大哥,你懂工地,懂兄弟。但公司化运营,需要懂合同的人、懂財务的人、懂政策的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王立德,又看回苍立峰。
“王哥懂財务,也懂金洲留下的烂摊子。这是我们的优势。但一个財务主管不够。合同、政策、融资方案,这些需要一个专门的人来盯,而这个人就是我。”
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铜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,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翻动著,露出银白色的背面。苍立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斟酌著说:
“文渊,你毕业了,可以去银行,可以去机关,可以留在南大。那些地方,有编制,有前途,有五险一金。我这里什么都没有。眾志建设就一个名字,帐上的钱只够撑第一个项目。你来了,工资我都开不起。你为什么要来?”
陆文渊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线照在他的眼镜片上,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“大哥,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南大听课那天吗?”
苍立峰点了点头。
“那天李教授在课上讲『机会成本。他说,选择坐在这里的每一分钟,就放弃了在工地上能挣到的钱。那是你的机会成本。那时候你问我——『那我怎么知道这个成本值不值?』”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我回答不出来。因为经济学只能量化『成本』,量不了『值不值』。值不值,只有自己知道。”
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,放在桌上。笔记本扉页上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:“经济学研究稀缺资源的最优配置——因为人的欲望无限,而资源有限。”
“这是我大一写的。”他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,“那时候我十八岁,觉得我们这些大学生就是这个社会的稀缺资源。”
“六年来,我一直在想,我这个稀缺资源最適合配到哪里去呢?银行、机关、南大?那些地方不缺一个陆文渊。但你这里缺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著苍立峰,目光坚定:“大哥,我学了六年经济学,一直在学怎么配置別人的稀缺资源。现在轮到我自己了。”
“大哥,我决定跟你干。你要不要我?”
苍立峰站起来,伸出手说:“求之不得!”
王立德也站了起来,双手抓住苍立峰和陆文渊的手说:“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!”
三人重新坐定。
苍立峰转头对王立德说:“王哥,以后財务上的事,你和文渊对接。他做预算,你做帐。他跑银行信贷,你跑银行柜面。”
王立德点头答道:“好。”
茶已经凉了。苍立峰把凉茶倒掉,拎起铜壶,重新斟了三杯。热气再次升起来,在午后的光线里裊裊地散开。
苍立峰又对陆文渊说:“文渊,你接著说。城南农贸批发市场那个项目,启动资金怎么解决?”
陆文渊翻开笔记本。
“万主任那边,我去谈。金洲欠供应商的款项,王哥把帐目理出来,我们一家一家谈——不是还钱,是重新签合同。愿意继续供货的,旧帐转新帐,分期还;不愿意的,我们先付一部分,剩下的等项目回款。”
王立德皱了皱眉。
“那些供应商,很多被金洲欠了大半年。他们不一定肯。”
“不肯的,我们找別的供应商。金洲倒了,他们手里的合同就成了废纸。我们接过去,至少给他们一个盼头。”
王立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矿机厂宿舍楼呢?”苍立峰问。
陆文渊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。
“那个项目,金洲刚打完地基就停了。矿机厂是国企,发包方资金没问题,问题是他们不敢再找不靠谱的建筑公司。我去和他们谈,带著大哥去年银行劫案的报导,带著公安局发布会的通报。让他们知道,眾志建设的老板,是那个人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看著苍立峰。
“大哥,我算过了。同时启动两个项目,资金刚好卡在线上。再多一个,就撑不住了。但如果这两个项目做成了——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可以接第三个。”
苍立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。
“那就两个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著面前的两个人。一个是被他救过命的孕妇的丈夫,一个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给他讲过“机会成本”的学生。他们坐在午后的光线里,等著他做最后的决定。
“眾志建设,下个月初八开业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