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:尘埃落定(1/2)
新闻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。
南城公安局的会议室不大,临时加了三排椅子,还是不够坐。记者们挤在过道里,摄影师的镜头从人缝中伸出来,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睛。
台上摆著三张桌子。陈致远居中,苍柳青在左,苍立峰在右。
苍立峰穿著林薇给他买的那件浅蓝色衬衫,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有点紧。他的手掌放在膝盖上,手背上有洗不净的水泥印。台下有人认出了他,低声交头接耳。会议室里嗡嗡的人声像远处的潮水,一浪一浪地涌过来,又退下去。
他看见了老李。老李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佝僂著背,像要把自己塞进墙缝里。老李没有看他。老李谁都没看,只是低著头看地上。旁边是小张,腿上还打著石膏,拄著拐杖坐得笔直。再旁边是大周、老张,几个工友挤在一起,穿著乾净的工作服。
他看见了王立德坐在另一侧。他穿著一件灰色夹克,低著头,手里攥著一包没拆封的烟。那包烟的塑料纸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,他还在攥。阿云抱著念峰坐在他旁边,念峰睡著了,小脑袋歪在母亲肩上。
他看见了林薇站在记者区的最边上。她没有拿採访本,也没有架相机,就那样站著,像一棵树。周围的记者在低声交换著什么问题,她没有参与。
陈致远清了清嗓子。会议室安静下来。潮水忽然静了。
“各位记者朋友,感谢大家今天来。我局就南城滨江新城工地坍塌案的调查情况,做如下通报。”
他照著稿子念,声音平稳:
“宋金荣、宋佳文合谋,指使他人在混凝土中掺入糖粉,导致顶层坍塌,工人张志峰重伤。事发后又调包检测样品、偽造报告、嫁祸项目负责人苍立峰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稿纸上抬起来,扫过台下。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。然后他继续念。
“宋金荣在潜逃期间被同伙灭口,宋佳文等犯罪嫌疑人已全部落网,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”
苍立峰听著。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——“掺入糖粉”、“调包样品”、“嫁祸”……每一个词他都已经听过无数遍,但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,分量是不同的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片水泥印,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。
“经我局调查,苍立峰同志在该案中系被陷害。其在此前媒体报导中的所谓『偷工减料』『黑心包工头』等指控,均不属实。我局已依法撤销对其的所有调查,並对其在事故发生后主动垫付医药费、配合调查的行为予以肯定。”
他放下稿子,抬起头。
“下面,各位记者朋友可以提问。”
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省报的记者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
“陈局长,通报中提到宋金荣是被『同伙灭口』的。请问这个『同伙』是谁?公安机关是否已经掌握其身份?”
陈致远点了点头,像是早有准备。
“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。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,但目前不便透露。”
“那是否有证据指向境外势力?”另一个记者追问,“此前有消息说,宋金荣与某些境外背景的文化机构有资金往来。”
陈致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:“侦查阶段,相关信息不宜公开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记者们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,但没有人再追问——不是因为不想问,是因为知道问不出更多。
一个女记者举手站起来。她穿著白色衬衫,短髮,说话语速很快。
“陈局长,我们了解到,在混凝土中掺假的工人叫李德厚。他是被胁迫的,但后来主动坦白了。请问苍立峰同志——”她转向台上,“你为什么要保一个害过你的人?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潮水退得很远。
苍立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佝僂的身影上。那是老李,此刻的他深深地低著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苍立峰开口了,声音低缓:“记得我刚到工地那年,什么都不懂。水泥標號分不清,钢筋规格认不出。是他教我认料——粗砂砌墙,细砂抹灰,掺错了墙要裂。他是引我进入建筑行业的第一人。他是一个好人,我永远忘不了他的好。”
他停了一下,继续说:“那包糖粉是有人拿刀架在他儿子脖子上逼他放的。他后来来找我,跪在地上,头磕在地上咚咚响。”
“我跟他说,李叔,你教过我认料,教过我做人。人走错一步,不能就让他死在那一步上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现场的每一个人心中。
后排的老李把脸深深埋进双手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小张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一个穿灰夹克的男记者站了起来。他是法制报的,说话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。
“苍立峰同志,宋金荣的財务主管王立德,听说他提供的证据对破案起了关键作用。一个跟了宋金荣这么多年的人,为什么会突然反水?”
陈致远接过话头:“王立德在案发后主动投案,如实供述,並提供关键证据,有重大立功表现。法院已依法对其从轻处罚。”
“我问的是『为什么』。”记者继续追问,“一个財务主管,跟著老板吃香喝辣,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反水?”
陈致远不知如何回答,转头看向苍立峰。
苍立峰看向台下的王立德。王立德对著他点点头,然后又慌忙低下头,双手十指紧紧相扣。
得到了王立德的许可,苍立峰接过话头回答道:“因为阿云。”
“阿云?”
“王哥的老婆。”苍立峰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去年银行劫案,阿云被歹徒揪著头髮,刀架在脖子上。我衝上去的时候,没想过她会记住。”
“但她记住了。她跟王哥说,『我们现在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苍立峰给的』。”
旁听席上,阿云把脸埋进念峰的小身子里。王立德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王哥是因为这句话,才站出来的。”苍立峰说。
那个记者沉默了几秒,坐下了。
另一个女记者举手站起来问:
“请问王立德现在的情况怎么样?他的缓刑期需要遵守哪些规定?”
陈致远简短地回答了法律层面的问题。然后他补充了一句:“王立德今天也在现场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旁听席。
王立德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身上背著很重的东西。他转过身,面对著台上的苍立峰,深深鞠了一躬。
阿云抱著念峰也站了起来。陪著王立德一同鞠躬。
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
掌声吵醒了念峰。他睁著黑亮的眼睛,看著周围陌生的一切,然后伸出手,朝台上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。
苍立峰的眼眶有些红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朝那个方向也鞠了一躬。
一个穿著摄影马甲的男记者站了起来。他是南城电视台的,说话带著本地口音。
“苍立峰同志,这起案件从案发到真相大白,用了將近两个月。在这两个月里,你被骂『黑心包工头』,你弟弟在擂台上倒下至今未醒。现在真相大白了,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苍立峰沉默了好一会才说:
“我想说的,刚才已经说了。李叔教我认料,阿云嫂记住了一份情,王哥勇敢地站出来。这些人,这些事,我都记著。”
“至於那些骂我的人,我不怪他们。他们看到的,是別人想让他们看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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