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：南城暗涌·毒饵深藏（三）（1/2）

第二天上午，工地像往常一样在喧囂中甦醒。搅拌车轰隆隆地开进浇筑区，巨大的滚筒缓缓旋转。老李是这一片的材料调度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走了过去，跟司机打了个招呼，递了根烟，扯了几句閒篇。

搅拌车开始卸料，灰白色的混凝土浆“哗啦啦”涌出，流入模板。工人们各司其职，振动棒的“嗡嗡”声、铁锹刮擦的“刺啦”声、粗声大气的吆喝声，交织成工地特有的交响。

老李的手，下意识地伸进裤兜，紧紧握住了那个黑色塑胶袋。指尖传来塑料摩擦的细微声响，却在他耳中放大成惊雷。

他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刚来南城走投无路时，是苍立峰把最后一个硬馒头掰了一半给他；想起自己中暑晕倒在烈日下，是苍立峰背著他跑了二里地找到诊所；想起女儿考上县里高中差点因为学费輟学，是苍立峰二话不说掏出攒了好久、准备寄回家的钱……

混凝土浆在初夏的阳光下泛著湿漉漉的、有些刺眼的光。老李看著那一片流动的灰白，眼睛被刺得生疼，泪水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。

“李叔！”不远处有人喊他，“这边输送管有点堵，过来帮把手！”

“来了！”老李应了一声，声音有些变调。他鬆开紧握塑胶袋的手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，快步走过去帮忙。经过搅拌车时，他脚步顿了一下，鬼使神差地抬起脚，在进料口下方的水泥地上，用鞋尖飞快地划了个歪歪扭扭的“x”，划完又立刻用脚抹平，心臟狂跳。

——

中午，工地食堂的电视开著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。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依然清晰：

“……建筑质量关乎人民生命財產安全，必须严把每一道关。近期，我市將开展工程质量专项整治行动……”

老李端著饭碗，筷子举在半空，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。他猛地放下碗筷，衝出食堂，跑到角落的水池边，扶著冰冷的瓷砖边缘，剧烈地乾呕起来，却什么也吐不出，只有酸水灼烧著喉咙。

寻呼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他颤抖著手掏出来，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號码。他冲回小卖部，回拨过去。

听筒里先是一阵杂音，然后传来小军压抑的、带著哭腔的痛哼，紧接著是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和男人粗野的咒骂。

“爸……救我……他们又……啊！”

电话被粗暴地掛断。

老李握著听筒，僵立如雕塑。小卖部老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水龙头没关紧，水滴“嗒、嗒、嗒”地砸在水池边缘的白瓷上，声音清晰得可怕，像倒计时的秒针，一声声敲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。

他低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。这双手搬过砖、和过泥、扶过病床上的妻子、也抱过刚出生的儿子。现在，它们要去干一件会害死人的事。

——

下午一点，搅拌车完成清理，开始第二次上料。

老李站在工具棚的阴影里，手里攥著那个黑色塑胶袋。太阳把他分成两半——上半身在暗处，下半截腿脚晒在光里，工装裤上溅著干透的水泥点子。

他忽然想，要是现在衝出去，把这袋子东西摔在宋佳文脸上，会怎么样？

儿子可能没命。他自己可能进去。妻子坟头的草，往后没人拔了。

可立峰呢？那批混凝土浇下去，等楼盖到一半，墙皮开始掉渣，钢筋露出来锈，住进去的人家……可能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，攒了半辈子钱买的房；也可能是一家三口，孩子刚会跑，最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车。

他见过那样的孩子。去年夏天，他去另一个工地支援，午休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隔著围挡给他递矿泉水，说“叔叔辛苦了”。

那瓶水两块钱，他没捨得喝，揣了一下午，最后浇在混凝土养护的草帘子上了。

老李低下头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，抱过儿子，扶过病床上的妻子，也给无数栋楼添过砖加过瓦。他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，不懂什么大道理，就知道一个理儿：你砌的墙不能倒，你铺的地不能裂，不然对不起住进去的人。

可现在，他要亲手往墙里掺毒。

不是別人逼他选的。是他自己选的。

他选了儿子。

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锯著他的心口，不致命，却比任何酷刑都疼。

他走了过去。脚步虚浮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司机在驾驶室里打著盹，没注意到他。

他来到进料口边缘，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黑色塑胶袋。

他忽然想起儿子三岁那年，刚学会喊“爸爸”，口水流了一下巴，却笑得眼睛眯成月牙。他高兴地把儿子举过头顶，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转圈，转得晕了，爷俩一起摔在地上，却笑得怎么也停不下来，妻子在一旁嗔怪地看著他们，眼里也都是笑……

老李闭上了眼睛。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挤出来，滚过满是尘灰的脸颊。

他的手抖得厉害，撕了好几下才撕开。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，细腻，和他指甲缝里、头髮梢上常年沾染的水泥粉尘顏色几乎一样。

风吹过来，捲起一些粉末，洒在他粗糙的手背上。凉凉的。

他手腕一翻，將整袋粉末倒进了正在吞入砂石骨料的进料口。

灰白的细粉混入砂石，瞬间消失不见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，也像良心坠入了深渊。

——

他近乎麻木地按下了闭合按钮。铁质挡板“哐当”一声合拢。搅拌车巨大的滚筒开始隆隆旋转，声音沉闷而持续，像某种巨兽在消化，也像碾磨良心的石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