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:尺素千钧(2/2)
信的末尾,父亲笔跡似乎努力想轻快些:“你三伯家的向荣,前儿个参军走了!全村敲锣打鼓送他,可风光了!你三伯…脸上,总算有了点活气…”
“风光”?天赐能想像,那个被冤屈和酒精浸泡得麻木的三伯苍守正,浑浊的老眼里或许因此映进了一丝微弱的光。但这“风光”背后,是多少难以言说的辛酸和无奈?
“吾儿在外,务必保重身体,专心学业功夫。勿念。父:振业字。”
“勿念”。
这两个字,终於衝垮了堤坝。
“啪!”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信纸上,迅速晕开,模糊了那力透纸背的嘱託。天赐猛地抬手,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过眼睛,却止不住更多的湿热涌出。他紧紧攥著信纸,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,又像是有冰碴在扎,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爹把所有的苦水都咽进自己肚里,用单薄的肩膀扛起摇摇欲坠的家,却把唯一一点暖意和希望,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,跨越山水,送到他手中。
他没有哭出声,而是猛地闭上眼,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再睁开时,里面所有翻腾的悲愴、愧疚和无力感,都被强行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中。他將信纸按照原来的摺痕,一遍又一遍、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抚平,仿佛要將那纸上的千钧重担,一丝不苟地叠进自己的骨血里。然后,他將信与方老师赠的字典扉页、那盒药膏並排放入內袋,轻轻按了按。
下一刻,他沉默地转身,步履稳定却带著一股决绝的力度,走向月光清冷、空无一人的训练场。
“砰!砰!砰!砰!”
拳头裹著渗血的布条,每一次撞击沙袋都沉闷如擂鼓,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与执著。那不是发泄,是锤炼!是將尺素传来的千钧重压,將对家人的无尽思念与愧疚,將赵小虎的跋扈、黑皮的窥伺、方老师的期许、周教练的鞭策、大哥的叩问……將所有这一切,都当作铁与火,反覆锻打进入他的筋骨、他的意志。
父亲佝僂的脊樑、母亲深夜的嘆息、二哥认命的沉默、三姐怯懦的眼神……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,却不再引发混乱的狂潮,而是化为了他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发力的根基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於力竭,却没有跪倒,而是直接向后仰躺下去,重重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,汗水浸湿了身下的地面,在月光下泛著微光。他望著吉县被烟尘遮蔽、显得模糊不清的星空,眼神里却是一片被痛苦洗涤过的、异常清晰的坚定。
他翻身站起,再次摆开架势。
“问心不问拳……”他喃喃地,像是对自己说。
月光下,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还在打。一下,又一下,不知道还要打多久。
他忽然停下来,朝校门外看了一眼。
夜色里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还在。
他不知道,那些东西,什么时候会再来。
他也不知道,下一次来的时候,他能不能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