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逃离北平(二合一)(2/2)
严宗光终於开口,嗓音苍老:“能写出这等力道,绝非寻常腐儒。其论调,有几分似革命党的口吻,但更犀利透彻;对时弊的洞察,又非一般书生所能及......背后是否有政治势力指使?是海外流亡者?还是某些不服气的党派?”
年纪最大、学识最高的人,一开口便是扣帽子,大有將《奇闻报》定位“叛党”的架势,深諳如何召唤无形的大手。
所有人都看向杨承赞。
杨承赞抿了口茶水,嘖了一声:
“查不出来,薛大可在淞沪那边的关係,也只能查到这报纸在法租界里,一个月前还是桃色小报,背后之人是前清报人,几乎一夜之间便改了版。用了白话文,加了標点符號,连內容都变了,什么都敢写,主要围绕民生与政治。”
孙竹如忽然开口:“会不会是黄远庸偷摸办的?”
杨承赞摇了摇头,说:
“黄远庸的文风不是这样,他这个人也掉书袋,写文章喜欢用典,文风以文言为主。这个人的文章全是白话,偶尔用典也是浅显粗鄙的,要硬说是哪个已成名的人,梁饮冰都比他的可能性大......再说了,黄远庸现在都自顾不暇,哪有心思写这个?”
“那会是谁?”
“你问我,我哪里知道。”
六人忽然感觉钻进了死胡同。
这就好比打仗,趴在壕沟里,连对手都不知道是哪国的,压根就无法冒头。
换句话说,回击都不好回击,太掉档次。
杨承赞想得更远,意识到了最关键之处:
“这篇文章,把我们与梁饮冰並列,其中的道理,比共治派那些道理,更让人头疼。”
刘申叔咳嗽了两声,提议道:
“咱们不能坐视,这篇文章必须回应。”
“怎么回应?你这样一做,不是跟薛大可一样,闹得天下皆知。你觉得百姓听你的,还是听这报纸的?到时候闹大了,大帅定会问责。”
“无需直接回应,这种小报影响力有限,咱们这边的报刊,才能决定舆论偏向。加大咱们的力度,多发文章,把君宪的道理讲透,让老百姓知道,君宪才是救国正道。同时,对於这种小报,我认为应该动用关係,对淞沪法租界施压,要求公董局关停报馆,逮捕幕后之人,交给淞沪郑汝城审判。”
“这......”
杨承赞有些犹豫。
正常是这个流程,但是要他去干这种依靠武人镇压文人的事情,多少有些拿不出手。
孙竹如同样底线不高,倒是无所谓:
“我认为申叔兄说得对,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舆论稳住,一边给淞沪租界施压,一边把帝制的道理讲清楚。上点手段又何妨?反正不是我们下手,不会脏了你的手。”
杨承讚嘆了口气,低下头说:
“我去找大公子商量商量吧......薛大可要南下了,等他到了淞沪,估计这些喧囂,就会少很多......”
“南下?”
“对,去那边开《亚细亚报》的分馆,带了不少钱,打算活动报界。”
“......以各位之见,那《奇闻报》会不会被收买?”
胡英询问道。
杨承赞看了他一眼:
“你觉得呢?”
胡英摇摇头,指向报纸,略带钦佩地说:
“写这种文章的人,收买不了。”
.......
夜,西单胡同。
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,门前光禿禿的,朱红色的院门漆皮脱落,门上掛著“林宅”牌匾。
这里是林志钧的家。
他早年间留学东洋,专精法学、学识渊博,回国后在司法部任职,与梁饮冰等人交情深厚。
此刻,书房里坐著两个人。
除了林志钧自己外,还有另一个三十来岁,体態略微发福,面色极差的男人。
黄远庸。
两人各自手中,都拿著一份《奇闻报》。
林志钧看得很认真,黄远庸的目光涣散,似乎在想別的事情。
“呼——”
最终,还是黄远庸先放下报纸,掏出烟点上一支,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,整个人舒缓不少。
他看著林志钧,轻声问:
“你怎么看?”
林志钧脱口而出:
“其中对於法的敘述,相当精彩,尤其是这句:『法若只为管束百姓、方便官家,而管不住那些真正能乱法的人,这宪政就永远是墙上的饼,看得见吃不著。』哪怕在欧美各国的法学界,也极少有这样的理念。”
在司法部任职的他,见多了法的局限,可以说这篇《筹安会何筹?》,写到他的心坎里去了。
如今袁项城的狼子野心,已经是不加掩盖。
筹安会的出现,意味著准备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。
他得早日与袁项城划清界限,免得节操不保。
可是,好友大半夜找来,给他看这个,究竟是什么意思?
林志钧放下报纸,试探道:
“远庸,你来找我,不是为了討论这篇文章吧?”
黄远庸没有回答,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信封上的字是【黄远庸先生亲启】,没有寄信地址,笔跡透露著一股官气。
“谁写的?”林志钧问。
黄远庸平静回答:“总统府。”
林志钧拆开信,快速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
信的內容不长,措辞很客气,客气到让人心里发毛。
大意是,袁项城给黄远庸下了最后通牒,要求他写一篇明確赞成帝制的文章,还要他之后投赞成帝制的票。
信的结尾,还加了一句:【大总统对先生的才华极为赏识,盼先生能识大体、顾大局。】
潜台词是“如果你不识大体、不顾大局,后果自负”,当前的处境可想而知。
林志钧將信件收好,小心问:
“远庸,你怎么想的?”
黄远庸摇摇头,面色灰白。
他要是知道该怎么办,也不会像快死了一样。
林志钧起身,来到黄远庸身旁,拍拍他的肩膀:
“你知道章太炎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得儘快做出决定,他是革命元老,袁项城不敢轻易动他,但你不一样。”
“......”
黄远庸陷入沉默。
章太炎是革命元老、文坛领袖,因为前年反对袁项城,被诱骗至北平遭到软禁,一关就是三年,怎么也不愿意低头。
但黄远庸没有章太炎的地位,袁项城不敢动章太炎,还不敢动他嘛!
要知道军政执法处的格言,就是“错抓了就不能错放”,在罗织罪名的功夫上,直逼明朝锦衣卫,对付他一介文人,简直不要太简单。
林志钧搬了张凳子,坐在他跟前:
“我知道,你因为前几年的事情,这些年一直在自责。可现在光自责没用,把命留下来,向世人证明你的决心,证明你还有报格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“走,想办法离开北平,去淞沪、去香港、去美利坚,去哪儿都行,跟袁项城划清界限,短期內不要回来。”
“唉......终究还是要到这一步......”
黄远庸看著那份《奇闻报》,想到了一些故人:“但那些错事终归是我做的,出卖了报格、出卖了良知,所以这些年那些同人们骂我,我都以沉默应对,在袁项城的威逼利诱下苟活。”
林志钧握住他的手,说:
“所以你更应该走,用行动表明你的决心,你的懺悔,大家不会为难你的!”
黄远庸终於下定决心,声音变得坚定起来:
“我是该跟《亚细亚报》一刀两断,跟袁项城一刀两断,发挥出最后一点功用。之后,去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,余生在懺悔中度过。”
林志钧重重点头:
“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黄远庸站起来,临走前说:
“越快越好,我要先去淞沪,在报上公开决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