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是社论,还是檄文?(2/2)
沈子实乖乖挪开手,给林忘爭重新研了墨,將纸笔摆好。
林忘爭双眼通红,血丝似墙角蛛网,已经摇摇欲坠,咬著牙,继续写:
【编者按:】
【乞儿们知道什么叫底层,什么叫被殖民者、军阀、地主、买办、文丐、爷叔......所有有头有脸、有枪有棍、有刀有笔的力量,一起挤到腐臭的阴沟里去。他们与世界上所有工厂的奴隶、矿洞的骸骨、种植园里的枯骨一样,遭受著同样的沉沦,却看不到任何出路。】
【他们日復一日地在街头腐烂,靠著宗教与大烟麻痹自己,直到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一头栽倒在某个巷口,成为巡捕房登记簿上一个冰冷的数字,然后被世界彻底遗忘。】
【如今,时局动盪、共治欲坠,乞儿们愈发多了。是等某位当代武训开粥棚?还是等洋人慈善家来拍照施捨?以本报之见,若这製造乞丐、滋养爷叔、纵容採生折割的世道一天不变,慈善家们施捨得再多,也不过是往无底深渊里,扔几颗听不见迴响的石子,甚至成了那张吸血网上,又一丝牢固的线,沦为某种可笑的生意经。】
【这,便是某些帝制鼓手的基石,便是所谓国际都市华美袍子下,最真实的里子。请问,看得下去么?】
林忘爭缓缓把笔放下,手肘撑住桌子,捂住脸使劲揉了揉。
写完了!
也意味著,这几日的罪,终於有了成果。
只是,还有数万人,仍旧在遭这个罪。
报人能做的,也只有这些了......
沈子实確定没有再提笔的动作,便急忙拿起稿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他拿著稿纸的手微微颤抖:
“你这不是社论,是檄文、是控诉。”
“是代你见到的那群乞丐,发出控诉。”
林忘爭放下手,扯了扯头髮,声音沙哑地回答:
“叔,现在標榜什么公正,標榜什么客观的话,我听得实在太多太多,那些个报人、那些个文人,哪些不是这么说的?可在实际上,这个充当袁党的喉舌,那个充当袁党的智囊。”
“言行不一反而显得虚偽,不如就光明正大的承认立场,替那些隨处可见的,却无法发出声音的人,发出这些质问、这些控诉。”
沈子实摇了摇头,苦笑了一下:
“你说的对,或许,只有像你这样,一心当民眾喉舌的报人,离公正才更近一些......”
他將稿纸轻轻放在桌上,拍了拍林忘爭的肩膀,望向窗外的景色。
看日头,现在估计已经下午两、三点了,正是热的时候,远处黄浦江边,那些打著赤膊的工人,还在挥洒著汗水。
“我年轻时写过很多文章,但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东西。”
“文人以接近下九流为耻,我没见过谁,愿意像你这样,把自己扔进泥潭中,亲身的去看、去听、去感受。”
“换而言之,也只有你这样去做,才能写出这种文章。”
沈子实看著林忘爭乱糟糟的头顶,十分认真:“忘爭,你做的这些事情,有意义,確实有意义。你爹要是在天有灵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林忘爭点点头,沉声道:
“叔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认识了一个丐头,管著跑马场那边一块,手下有好几十號人,而且规模还在扩大。此外,他跟两边的租界都有关係,能打听到很多消息。”
“你是说?”
沈子实明白林忘爭想说什么。
林忘爭也没卖关子:
“確实是这个想法,咱们需要情报网,咱们也需要自己的力量,否则不堪一击。”
“薛大可不会善罢甘休的,袁党的人迟早会找到我们。到时候,我们需要有人帮我们看风、报信、打掩护。”
“可咱们的报纸既然为民请命,那么依靠的便不能是资本家、不能是军阀。我们要靠码头工人、街上的乞丐、拉黄包车的车夫、做工的工人......要整合这些人,我们才能扎住根。”
沈子实知道这个关窍,但有些犹豫: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但你说的丐头,不是什么善茬。”
林忘爭很认真地说:
“但他也不是什么坏人,不是么?”
“在这个世道里,能活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,他带著几十號人活下来,靠心慈手软没有用。但他对那些乞丐,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,这就是他的两面性。”
“他发现了我是记者,还愿意让我留下来,跟我说了很多东西。我今天走的时候,他说想早点看到,想让外面的人看看,淞沪不只有灯火通明的外滩,还有他们这种社会渣滓。”
“再者说,这世道好坏谁来界定?在袁党眼中,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。像薛大可这种傢伙,才是真正的恶。”
一阵风吹得进来,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啦哗啦响。
沈子实將稿纸压好,说:
“去洗个澡,睡一觉吧,剩下的我来想办法。睡醒了,我给你些钱,你去帮帮最近接触过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