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横空出世(2/2)
“还有文风这个关键,虽然整篇採取白话,让老百姓也能看得懂。但出人意料的是,整体看来十分庄重,不失社论的严肃、精准。就这种分寸感,我写了十年社论才掌握。”
史家修笑了一下,不急著揭开谜底:
“还有吗?”
陈华生点点头,找到一段话,念了出来:
“这一段我最喜欢。”
“作者说:『古德诺先生客居夏国,食共治政府俸禄,为君主制张目,此其个人的选择,吾辈对此並无意见。然而,又以学术之名,行政治之实,妄图以偏见之药,医夏国之病,此举並非学术,乃十足的諂媚。学术可以探討,政体可以商量,但夏国的未来,当由夏国人民自己决定,不劳您代庖。』可谓是点睛之笔,把古德诺的底裤扒下来,放到阳光下给大眾看。”
史家修双臂环胸,笑道:
“其实这文章,跟我也有关係。”
“嗯?你写的?你也有这本事?”
“我说跟我有关係!你耳朵聋吗!”
“你说。”
陈华生抠了抠耳朵,在他眼里,史家修的商业能力,是要高於文字能力的。
换而言之,就是在他心中,史家修也不行,跟沈子实坐一桌。
这就是独属於“冷血”的傲气!
史家修读懂了主编的眼神,咬著牙说:
“你以为前几天,老沈为什么来找我?就是想借我的情报,来写这篇文章。”
“但如你所言,他確实没有这个本事,有人帮他写的。”
史家修故意卖了个关子。
“谁?”
陈华生急切追问。
史家修沉默了一会,说:
“林子生你认识吗?”
陈华生愣了一下:
“子生兄?”
“对,是他的儿子。”
“......”
陈华生的表情变了。
这个名字在报界算不上如雷贯耳,但清楚內情的人都知道,他是癸丑报灾期间,死的最早、最惨烈的那批报人。
根据传出来的消息,死的时候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。因为当时军政执法处的处长,是被称为“屠伯”的陆建章,常以请客吃饭杀人,又谓其请柬为“阎王票子”。
想到这,他的表情带著疑惑:
“子生兄他儿子,现在才多大?”
“记得前年才十六,从北平逃到淞沪来,瘦得只剩皮包骨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篇文章的笔者,今年才十八?......”
“是,先前那篇码头工人採访,也是这位自己跑的新闻,自己写的稿子。”
史家修点点头。
陈华生沉默不言。
窗外的望平街上,报贩的吆喝声还在继续,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噹噹,一如既往地嘈杂、充满生机。
跟他的思绪一样混乱。
怎么才十八啊!十八岁能踏马写出这种文章?
这是蹦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怪胎!
他很想拍桌子,质问史家修,是不是在消遣他,最终还是忍住了:
“老史,你难道没有想过,把他挖过来?”
“嗯?”
史家修“诧异”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
陈华生皱了皱眉:
“你装什么装?以为我看不懂你心思?”
“我快四十了,写了一辈子文章,手上过了多少稿子,我自己都数不清。但能让我眼前一亮的年轻人,近几年没有一个。”
“你说的这位是第一个,我相信在你心中也大差不差。你当初为了给我挖过来,差点跟狄平子打了一架,我不信你就看著宝贝不动心。”
在史家修刚接手《申报》的那年,急需一位能主持笔政的干將,看中了在老东家《时报》的同乡陈华生。为了挖走这位人才,私下以三百银元的月薪聘请他担任《申报》主笔,但这件事瞒著《时报》的老板狄平子。
狄平子后来得知极为愤怒,差点与史家修大打出手,最后双方达成友好妥协,陈华生以顾问身份兼顾《时报》的工作,这才平息了风波。
可以说,只要是史家修看中的人,他哪怕拉下老脸玩阴招,也要挖到《申报》来。
史家修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著桌面,发出“噠噠噠”的脆响,笑得多少有些尷尬。
陈华生难得地笑了一下,接著说:
“他的风格,很对我胃口。”
“老史,我喜欢胆大敢说的人。你把他挖来,我这个主笔的位置让给他坐。”
史家修惊了一下。
陈华生是《申报》的台柱子,是他的左膀右臂,他这个人从不客套,也就意味著是真心实意。
“你认真的?想退休了?”
“认真的,不是想退休,是这个年轻人,值得你培养。他的未来一定比我宽广,而我坐在这个位置,能写的文章有限、有限制,他不一样,我从他的文章中,能读出来一股压抑著的火气,所以这篇文章绝不是他的全部水平。”
史家修笑著点点头:
“我倒是想,但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“沈子实照顾了他两年,他在《奇闻报》有自己的抱负,不会轻易走的。”
陈华生站起来,指著《时报》报馆的方向:
“別等太久,先把他骗过来干点別的也行。”
“这种人,你不抢,別人会抢。”
史家修確实有这个心思,但也不至於去抢,都这么熟了,到时候找个理由骗过来就行,问:
“现在小孩子都站出来了,你不做些什么?”
陈华生有些意外:
“能写?”
“写唄。”
“那我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