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锈剑出鞘(2/2)
沈子实把门关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:
“搞到了。”
“你念,我听。”
沈子实掏出笔记本们,把从史家修那边的消息,一条一条地复述出来,也没花多久的时间。
林忘爭听完,点了点头,心里有了数:
“那就没问题了。”
他又把面前那叠稿纸推到沈子实面前:
“这篇文章,你先看看。”
沈子实接过稿纸,眯著眼睛开始看。
【评《共治与君主论》——古德诺先生,您错了】
这个標题,可谓单刀直入,立马就能点名文章的批判主旨,以及文风。
开篇是:
【古德诺先生的文章,本报评论员仔细读了几遍。先生学问大,讲的道理听起来也深,可仔细琢磨,总觉著有些地方像是替人穿鞋,不管脚的大小,只夸鞋好看。道理不辩不明,本报愿与先生辩上一辩。】
然后是:
【一、说“国体由习惯经济定,非人可选”,这是看浅了。】
【先生说一国用君主还是共治,是歷史和“社会经济之情状”定的,老百姓没法选,最优秀的也不行。这话,对,也不对。对在表面,错在內里。先生说的“情状”,大抵是指有多少地、多少厂、多少人识字。这当然是根本,可这些“情状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“人”挣出来的,更是“人”在爭的过程中变出来的。】
【大户人家分家,兄弟几个谁主事,难道是看黄历定的?那是看谁更有本事、谁更得人心、谁更能领著大家把日子过好。国体也一样。从古至今,政体之变,哪次不是因为有旧的“法子”不顶用了,让大多数人吃了苦,才有了新的想法、新的力量去“选”?】
【先生说“往往非由於人力”,可去看看法兰西,从皇帝到总统,那是脑袋滚滚落地换来的;看看我们,两千年的帝制,不也是武昌城头枪响,各省响应,人心所向,才换了共治?这“人力”,便是亿万人心之所向,是潮流,是时势。您说百姓没得选,可当百姓用脚站队,用血去换的时候,那不就是在“选”么?不过是先生眼里,只看到了坐稳了江山的人,没看见底下涌动的人心罢了。】
“好傢伙......”
沈子实挑了挑眉,第一次发现,大侄子的文章写得也好。
【二、说“君主继承稳,共治继承乱”,这是看偏了。】
【先生反覆说,君主崩,太子立,天下定,没有吵闹,这是大好处。这话听起来是省心。可先生想过没有,这“稳”,是一家一姓的稳,还是一国之民的稳?唐太宗玄武门之变,兄弟相残,稳不稳?明朝土木堡之变,皇帝被抓,稳不稳?就算按先生赞的欧洲规矩,长子继承,可长子是明君还是昏君,是能人还是阿斗,谁能打包票?秦始皇指望传万世,结果二世而亡,这“稳”从何来?国之大政,岂是看谁家儿子名分正不正就能天下太平的?关键在“贤”与“能”,在能不能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。】
【共治的总统选举,看著是吵,是程序,但这“吵”本身,就是各方势力、各地民意的公开较量和妥协,是把矛盾摊在明面上解决,总比宫墙里的阴谋毒药、兄弟鬩墙来得光明,也更有可能选出一个各方都能暂且接受、有些才干的人。先生说共治继承易生乱,可欧洲那些皇帝打仗爭地盘,打得还少么?说到底,乱不乱,不在於是总统还是皇帝,而在於这“位子”背后的利益有多大,规矩有多明,监督有多实。您只说共治的“乱”,不提君主暗处的“血”,这是不公道的。】
沈子实由衷地鼓掌。
他记忆里,林忘爭小时候在北平读书,虽然聪明,但写文章也就是中规中矩。
这篇东西,逻辑严密、层层递进、引经据典、刀刀见血,別说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,就是报馆里那些写了十几年政论的老手,也写不出来。
反正换做是他,绝对写不出来,不能说不佩服。
【三、说“民智不开,共治必败”,这是本末倒置,更是诛心之论。】
【先生举了南美诸国的例子,说他们教育不行,所以共治搞乱了。这话,只说了一半。南美之乱,根源是旧庄园主、新军阀和外国资本勾结在一起,把国家当成了私產来抢。他们何尝真心搞过教育、启过民智?他们怕的就是民智开!因为百姓懂了道理,就容不得他们胡作非为。先生反过来,说因为他们乱,证明民智低,所以搞不了共治。这不是倒因为果么?】
【好比一个人被捆著手脚,您说他不会吃饭,所以活该挨饿。民智,是共治的结果,更是共治的前提。不让百姓尝到参与国事的滋味,不让他们在跌跟头中学习,民智从何而来?永远关在黑屋子里,就永远怕光。美利坚的百姓,不是天生就会选举,是在独立、制宪、自治的长久磨炼里学会的。法兰西的百姓,也是在一次次革命、动盪甚至流血里,才懂了共治为何物。您要求一个被封建帝制压了两千年的国家,一夜之间就有成熟共治国民的智慧,这要求,是不是太苛刻,也太著急了些?这不是教人走路,而是嫌人爬得慢,就要打断他的腿,塞回娘胎里。其心可诛。】
“好!这一段太好了!”
沈子实是真服了。
林忘爭不仅引经据典,而且也用“比较”对付“比较”,算得上以毒攻毒了。
【四、先生说共治“太骤”,是“异族”之故,此言更是荒谬。】
【推翻清廷,固然有“排满”的怒火。但深层里,是亿万同胞受够了封建专制之苦、落后之痛、亡国之危。有识之士找到的新路,是人心所向,是时代的尝试。尝试四年,確有混乱,但这混乱的病根,是前朝遗毒未清,是旧官僚换皮不换骨,是地方豪强割据。】
【更是某些外来势力为了自家生意,今天扶这派,明天拉那帮,唯恐我夏国真正团结强盛!这病,是“共治”二字带来的,还是恰恰因为“共治”的真精神——民权、法治、统一——没有实现?先生不究此理,反过头来说,当初若不废皇帝,慢慢“立宪”就好了。】
【这好比说,一个人房子著了火,不该急著跑出来,而该先在屋里学著怎么防火。人都要烧死了,学来得及么?清廷最后十年,也搞过“预备立宪”,结果如何?皇族內阁,骗谁呢?歷史证明,那是一条死路。我们今日的难处,是被旧势力、旧思想和某些打著“帮忙”旗號、实则惦记著我国家財的外国鼓手,给堵得崎嶇难行。】
最后一句讽刺,直接点出了古德诺所代表的势力。
这在“大义”上,是能站稳脚跟的。
【五、最后,先生暗示的“列强不乐见军政府,或將干涉”,我们不怕!】
【先生此言,看似忧国,实则令人脊背发凉。吾国內政,何以总要虑及“列强”乐不乐见?他们若不乐见,便要如何?这正是我辈最痛心疾首之处!国家之路,当由我国之民,依我国之情,自决自行!】
【若因怕外人干涉,就要自己先改成他们觉得“安稳”、实则便於他们操控的式样,那与傀儡何异?先生是美利坚人,当知贵国独立之时,可曾问过英王乐不乐见?今日我国欲求自强之路,首在精神之独立,若事事先想著洋人眼色,那才是永无出头之日。我们不怕爭论国体优劣,但我们警惕,任何以“国情”“秩序”为名,引导我国放弃探索自主道路,走回方便外人掌控的老路的论调。】
【本报评论员:警钟】
文章不长,毕竟才花了不到一天,到这就结束了,结尾附上了按语:
【编辑按:古德诺先生,您是大学者,讲的道理有章有法。但或许正因您太熟悉西方的书本和安稳的现状,反而看不懂一个古老民族在生死存亡之际,跌跌撞撞寻找出路的艰辛与必然。】
【您开的“君主药方”,看似对症“稳定”,实则是想给高烧的病人盖上厚厚的棉被。我们要的,是刮骨疗毒的勇气,是徐徐图之的坚韧,更是走自己的路、让人民来做主的决心。这条路,是共治,是民主,是法治。它现在走得不好,不是路错了,是我们还没学会好好走,路上障碍太多。我们要做的,是清扫障碍,学习走路,而不是回头去找那辆虽然稳当、却早已驶向悬崖的旧马车。】
【您,不仅仅是错了,且错得离谱。】
“这真是你写的?”
沈子实忍不住问。
林忘爭面不改色:
“不然呢?你写的?”
沈子实被噎了一下,又低头看了一遍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但这小子身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
他把稿纸放下,问:
“你觉得,古德诺敢回应你吗?”
林忘爭靠在椅背上,笑得放肆:
“辩论的目的,从不在於对方愿不愿接。”
沈子实一愣。
林忘爭接著解释:
“辩论的目的,在於向公眾阐明本报的观点,维护己方的战线,顺带吸引中间派,古德诺回不回应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有人把这篇东西发出来,让老百姓看到——原来洋人说的也不全对,原来有人敢站出来说『你错了』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沈子实感嘆道:
“你这把沉寂两年的锈剑,被淞沪的烟雨打磨得如此之锐利,出鞘定能让报界震颤!”
林忘爭摇头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低头重新拿起笔,开始在稿纸上修改。
不远处的黄浦江上,轮船的汽笛声在迴荡,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。
过几天,这篇文章就要变成铅字,印在《奇闻报》上,送到淞沪的大街小巷。
一旦发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但他前世今生,就没有怕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