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底层(2/2)
他挤出笑,將钱轻轻搁在桌上:
“疤爷,早。这是今儿的看护费和泊位费。”
宋八眼皮抬了抬,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,没说话。
只把桌上的帐本摊开,在许二牛名字后画了个鉤。
交了“买路钱”,叔侄俩才被允许走入泊位处。
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潮湿滑腻的滩涂,不一会便寻到自家那条小渔船。
许二牛上船检查了一遍,没有漏水,撂下渔网,就招呼许清赶紧上船。
解开缆绳,竹篙一点,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出拥挤的泊位。
离开这片被巨鯨帮牢牢“看护”著的水域,河风似乎才真正畅快起来。
“阿清,把网理一理,今儿水凉,鱼该往下走了。”许二牛说。
许清应了一声,麻利地整理,手指被浸了秋凉的渔网冻得发红。
“秋鱼肥,今儿潮也好,说不定能有好收穫。”许二牛说著收了篙,摇起櫓,乌篷船划开泛著寒意的水面,朝湾子深处去。
“二叔,听说昨儿西头李叔家的闺女要被鱼栏王管事纳妾?下月就要进门?我要没记错,他家二丫才十二岁......”许清一边整理渔网,一边试探著问。
许二牛动作一滯,沉默半晌才低声道:“入秋时,李老大借了鱼栏的『秋风贷』,三分利,入冬就得还,眼瞅著就要到期,他知道还不上......”
鱼栏是巨鯨帮的產业。
许清闻言不再说话。
秋贷冬偿,这是巨鯨帮惯用的老手段。
趁天寒前放贷,寒冬时催债,多少人家因此卖儿鬻女。
巨鯨帮控制著这里的一切。
从船只到鱼获买卖,没有他们的允许,连一片鱼鳞都別想带出湾子。
乌篷船在水上漂了一个多时辰。
许二牛示意收网。
网很沉,入手冰凉。
叔侄俩合力拉起,银鳞在秋阳下跳动闪烁,足有四五十斤肥硕秋鱼。
许二牛不及欣喜,呼吸猛地一窒!
网底竟有一条金色鲤鱼!尺许长!
金鳞闪光,像是金锭一样。
“金鳞鲤!”许二牛声音发颤,忙四下张望。
许清也心头剧跳。
这种“宝鱼”最是滋补气血,是县城武者和富户进补的珍品。
一条最少能卖十两银子。
即便卖鱼钱会被巨鯨帮与官府抽走一半,余下的也够他们这样的渔家过上半年的温饱日子。
有了这条金鳞鲤,不用再去借钱,也够许清拜师的费用了。
“莫声张...莫声张。”许二牛强压下激动神色,將金鳞鲤小心放进单独的水桶,用普通鱼盖严实了,喘著气道,“阿清,回去路上咱得避著人。”
回程时,许二牛脸上难得有了些笑意。
许清也是心情大好。
乌篷船靠岸时,码头已挤满了卖鱼的渔船。
鱼栏紧挨著码头,空气中瀰漫著散不掉的鱼腥味。
停好船,许家叔侄拎著鱼桶,默默排进了队伍。
渔民们在秋风里缩著肩膀,眼神麻木地將鱼获倒入称鱼用的大木盆。
王管事披了件厚夹袄,坐在檐下,几个帮眾围在一旁。
轮到许家叔侄,许二牛没敢犹豫,倒出了金鳞鲤。
“哟,金鳞鲤!”王管事小眼一亮,脸上横肉抖了抖,“许二牛,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?”
“都是託管事的福。”许二牛弯著腰。
王管事掂了掂鱼,眯眼道:“成色还行,不过秋市上货多,压价了,八两。”
“管事,这鱼最少十两...”许二牛声音微弱。
“嗯?”王管事鼻子轻哼,斜了许二牛一眼,“老子说八两,就是八两!”
许二牛低头:“八两......就八两。”
“贱胚子。”王管事骂了一声,拨弄算盘,哼道,“杂鱼三十五斤,七十文,金鳞鲤一条,八两。除去鱼税、鱼栏管理费,净得四两三十五文。”
许清压著火,心头冰凉。
本来最少十两的宝鱼只卖到了八两的价。
四十多斤鱼获又被称成三十五斤。
银钱也被扣了一半。
许二牛低著头,颤抖著接过碎银铜钱。
就在这时,鱼栏忽然骚动。
巨鯨帮小头目“黑鱼”刘三带著几人风风火火来到鱼栏。
几个帮眾拖著个满脸是血的中年渔民。
许清认得这人,是一条巷子的陈四叔。
“都瞧清楚了!”刘三的破锣嗓子响彻鱼栏码头,“陈老四这狗东西,昨日打了条银线鱸,敢偷摸去县城卖!坏了黑水湾规矩!”
陈老四被死狗一样扔在冰凉的泥地上,左腿以诡异角度扭曲,气若游丝,只剩微弱呻吟。
“黑水湾的规矩,所有鱼获必须经过鱼栏!”刘三阴狠的扫视一圈噤若寒蝉的渔民,“谁敢再犯,陈老四就是下场!初犯断腿!再犯沉塘!”
眾人低头瑟缩,一个妇人掩面啜泣。
刘三满意地转过头,目光落向许二牛握紧的右手上:“许老二,老王说你打了条金鳞鲤,卖了四两银子?秋日宝鱼,按例得再抽一成『吉红钱』。”
许二牛脸色霎时惨白:“刘爷,这......先前没听过这规矩......”
“那是你没打到过宝鱼!”刘三说著大步上前,嘴角一咧,五指像钳子般掰开许二牛的手,一把抓走几角碎银。
大约是嫌许二牛攥得太紧,刘三拿了银子还不够,又顺手推了一把。
许二牛踉蹌倒地,铜钱碎银叮叮噹噹洒了一地。
刘三哈哈大笑,带著帮眾扬长而去。
许清只觉得一股血直衝脑门。
看著二叔那窘迫愁苦的脸,又看了眼泥地里奄奄一息的陈老四。
他到底没吭声,只弯下腰扶起二叔,蹲身去捡散落的铜板。
许二牛嘆了口气,也弯下腰去。
秋风掠过,带著血腥和河水涩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