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凿阵(2/2)
箭雨落下的瞬间,裂口处顿时变成一座屠宰场。
羽箭穿透吴军的铁甲,也穿透蛮兵的皮甲,穿透了所有挡在它们飞行路径上的血肉之躯。
惨叫声甚至盖过了战鼓。
一个蛮兵什长正与一名吴军校尉互相掐著对方的脖子,两支羽箭同时贯穿了他们的胸膛,两人一起倒下,至死没有鬆手。
后排的吴兵刚衝上来便被射倒,箭矢將他们连人带甲钉在地上,尸体堆积的高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。裂口两侧的蛮兵迅速后撤,与箭雨拉开了距离。
潘璋在那道裂口后方望见这一幕,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本以为刘封会派预备队来填补这道裂口——任何一个正常將领都会这么做。
但刘封没有。刘封没有派一兵一卒来堵这个缺口,而是直接用箭雨把缺口前方的一切都抹平。那是把自己的兵和敌人的兵一起杀了。
潘璋见过无数狠辣的对手,但像刘封这样,在阵前毫不犹豫地下令射杀自己士卒的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够狠。”潘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,“老子小看你了。”
他猛地將环首刀向前一指,“亲从队隨我来!直取刘封大纛!”
潘璋看得很清楚,刘封的中军阵型已被撕开一道口子,虽然被箭雨暂时封住,但箭雨过后,缺口仍在。
这是他今日最接近刘封的时刻,也是唯一的机会。
潘璋亲自率队衝锋,目標只有一个,斩將夺旗。吴军甲士们在潘璋的亲自带领下士气復振,如一群嗅到血腥的鯊鱼般紧隨其后,发疯似的向前突进。
刘封望著那道朝自己直衝而来的铁流,知道潘璋已將自己的底牌全部押上了桌面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后军,且战且退。”
刘封拨转马头,照夜玉狮子马缓缓向后移动。大纛隨之后退,阵列也隨之收缩。
蛮兵们没有甲冑的束缚,在刘封的號令下迅速分成数队,交替掩护著向后撤退。
一队蛮兵衝上去与吴兵缠斗片刻,另一队已退到后方重新列阵。等吴兵打退这一队,另一队又从侧面斜衝过来。
如此反覆,吴军的衝锋速度被硬生生拖慢下来。潘璋一刀砍翻挡路的一个蛮兵,抬头一看,刘封的大纛又远了百余步。
廝杀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深沉。
平原上的日头从正中滑向西山,將整片战场染成一片血红。双方士卒都已筋疲力尽,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拖动一座山,每一声嘶喊都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人是兽。
地上层层叠叠的尸首堆得已辨不清谁是谁,伤兵的呻吟和濒死的喘息此起彼伏,在昏暗中格外悽厉。
但没有人停手。
潘璋终於撕破了汉蛮联军中军的最后一道防线。他的明光甲上全是刀痕,臂伤早已崩裂,鲜血顺著手腕往地上滴,那把环首刀饮饱了血,刀锋卷了三处口子。
他抬起充血的双眼望向前方——刘封的大纛就在眼前,刘封本人策马立於大纛下,照夜玉狮子马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
然后潘璋愣住了。
刘封身后不是什么溃散的后队,而是一支从头到尾未曾露面的骑兵——五百骑铁甲重骑,人马皆披重鎧,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山静立在暮色中。
那些重骑士兵的长矛搁在鞍侧,矛尖上还没有沾过血,战马安静地刨著蹄子。
这支骑兵没有参与任何一轮阻击,没有分出一兵一卒去填补任何一道缺口,从开战到此刻一直隱在阵后养精蓄锐。
而刘封用蛮兵的命去挡、去拖、去耗,终於等来了他想要的——潘璋和他的亲从部队已突入过深,与吴军本阵拉开距离,他的两翼骑兵被寇尉和沙摩柯死死缠住,而潘璋最精锐的亲从队此刻全堆在正面一条窄得可怜的衝锋通道上。
潘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刘封抬起手中长矛,矛尖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寒光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稳稳地压住了战场的喧囂:“烽字营重骑,隨本將——凿阵!”
五百张面甲同时落下,五百柄长矛同时放平。马蹄声轰然而起,如同滚滚闷雷从地面碾过。
大地在震颤,暮色在颤抖,五百名铁甲重骑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,朝著潘璋和他的亲从队碾压而来。
沙摩柯將牛角大弓往背上一掛,从亲隨手中夺过一柄粗重的铁矛,翻身上马,如同一头髮狂的犀牛般突入吴兵侧翼。
照夜玉狮子马四蹄腾空,刘封一马当先,矛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,指向潘璋那面残破的大纛。
铁流滚滚,势不可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