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六章 杀袁崇焕,国之祸福?(2/2)
徐承略的声音如同重锤,继续敲击著他们的心神:
“袁崇焕若死,寒的不是他一人之心,寒的是整个关寧军,乃至天下边军將士之心!
日后若京畿再临危局,谁敢保证他们还会如此捨生忘死,星夜来援?即便来了,又岂会尽心竭力?
李邦华深吸一口凉气,声音乾涩:“所以……袁崇焕,杀之无益,反受其害?”
“正是!”徐承略断然道,“袁崇焕或许非算无遗策之圣贤,但確是我大明当下少有能镇守辽东之良將!
有他在,辽东便是一块铁壁!他若一去,辽东格局必將崩坏,无人可制皇太极!”
李邦华追问道:“可他擅杀毛文龙,总是无可推諉之大过吧?致使东江镇崩乱,后金方可毫无顾忌,入犯京畿!”
徐承略点了点头,分析却更为冷静深邃:“诛毛文龙,確是其最大爭议。然,此事需分两面看。
若毛文龙果真跋扈难制,阴奉阳违,乃至虚报兵员,糜餉养寇,则诛之並非全然无理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直指核心:“关键在於——杀人之后,能否做得更好!
袁崇焕错不在杀人,而在於杀了人,却未能拿出一个比毛文龙更强的继任者来整飭东江!
陈继盛无能,致使东江分崩离析,此方为其最大失策!
若他能將东江整顿得比毛文龙时期更加强悍,那今日无人会以此罪他,反而会赞其果决!”
李邦华二人下意识地点头,此言如拨云见日,直指问题本质。
徐承略並未停止,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,彻底击碎某些人一厢情愿的幻想:
“至於说,若有毛文龙在,东江牵制,后金绝无可能入犯京畿……”
他环视二人,目光如炬:“二位真觉得,可能吗?”
不等回答,他便以无可置疑的语气剖析道:“前登莱巡抚王廷试两赴东江,核验之结果,战兵定额不过二万八千!
其中堪战之精锐,仅一万二千!余者皆为辽民壮丁。所谓拥兵十万,纯属虚妄!东江真实战力,至多三万!”
“再看后金!”他语气加重,“其八旗核心战兵逾六万,辅兵、包衣阿哈再计两万有余!
加之已归附之喀喇沁、敖汉、奈曼等部蒙古骑兵,其可动用之总兵力,不下十万之眾!
以此观之,东江镇之於后金,犹如困兽身旁之悍勇猎犬。
可不断袭扰撕咬,令其疼痛,令其分神,却绝无能力阻止这头巨兽转身扑向另一个目標!”
吴甡曾是陕西能吏,对兵事粮餉亦有所知,听到这赤裸裸的数据对比。
不禁微微頷首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,显然已完全被徐承略的逻辑所说服。
而李邦华则闭上双眼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,仿佛看到了无数奏章爭论在此刻都化为了无用的虚言。
徐承略的声音愈发冷峻,他目光如刀,直视二人,拋出一连串无可辩驳的铁证:
“此事,早有明证!萨尔滸之战,东江镇確有牵制;后金猛攻辽阳、瀋阳,东江镇亦在袭扰;
乃至皇太极征討蒙古、阿敏领兵攻打朝鲜,东江镇依然在试图抄其后方!然结果如何?”
他每问一句,手指便叩一下桌案,话语如重锤般砸下:
“结果是萨尔滸我大明倾国之精锐一朝尽丧!结果是辽、沈重镇接连沦陷,辽东局势崩坏!
结果是蒙古诸部纷纷臣服於后金铁蹄之下!结果是朝鲜君臣被逼跪於阿敏面前,签下城下之盟!
“这一桩桩,一件件!”徐承略猛地一挥手臂,声若雷霆,“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吗?
东江镇的牵制,於战术层面或有小补,但於战略决战而言,它无法扭转大局!
它救不了萨尔滸,救不了辽瀋,更救不了朝鲜!
指望毛文龙凭一岛之力锁死皇太极十万大军,使之不得入塞,不过是朝堂诸公一厢情愿的幻想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最终的、极为清醒的判断:
“故而,伯衡始终认为,袁崇焕,是一员难得的良將,甚至是一员福將!
他能鼓舞士气,能临阵决胜,寧远、寧锦、广渠门诸战便是明证!然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无比锐利和惋惜:“但,他並非一位洞察万里、掌控全局的帅才!
诛毛文龙而善后无能,市米蒙古而反资敌寇,此二者,皆显其战略眼光之短浅,全局筹划之疏漏!
此其取祸之根由,亦是其与古之名將最大的差距所在!
故,可议其过,可夺其职,甚至可囚其终身以儆效尤!然——”
他猛地一拍桌案,声如金石,掷地有声:“通敌叛国?此四字,乃天下最荒谬之诬陷!
一个通敌叛国之人,会死磕努尔哈赤、皇太极?会千里驰援,血战广渠门?
会在狱中手书,招回关寧军以卫京师?
此非谋叛,此乃某些人惧祸卸责、搪塞天下悠悠眾口之卑劣藉口!乃自毁长城之愚行!”
一席话毕,满室寂然。
李邦华与吴甡怔在当场,额角竟有冷汗渗出。
徐承略这番剖析,如快刀斩乱麻,又似惊雷炸响耳边。
不仅说透了袁崇焕,更仿佛撕开了朝堂华丽袍服下那不堪的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