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 三天之恩,尔竟不取!(1/2)
七月的烈日,炙烤著宣大的山川原野。空气里嗅不到半分江南的潮润,只有一种乾裂的热风。
无数赤膊的身影散落各地,依旧在卖力的挖深井、引水渠、修蓄水池。
怀来县赵家庄外的河边,几百號流民、民工裤脚挽到膝盖,正闷头挖渠。
忽然有人直腰擦汗,手背刚抹到额角,突然僵住:“看西边!”
尘土里先是一点黑亮跳出来,隨即连成片,“是铁甲!”
话落,甲叶碰撞的“哗啦”声顺著风滚过来,沉得压人心。
五十来个铁甲军卒走在头里,腰刀悬在胯侧,每一步都踩得尘土溅起;
后面是拎著水火棍的衙役,再往后——
知县薛守礼裹著青绸官服,骑在一匹瘦马上,胥吏书办捧著文书,小跑著跟上。
“是查田的队伍!”挖渠的人全停了手,凑在一块低声议论。
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啐了口土:“这阵仗,准是奔赵家村去的!除了赵德隆那老东西,谁值得县太爷带军卒来?”
旁边的年轻民工接话,声音里带了气:“去年他占了张家的地还放狗咬人,这回查隱匿田產,可算轮到他了!”
另一个人接话:“总督不是限了三日交隱匿田契?我看他准没交,不然县太爷犯得著来?”
“乡邻们,快干活吧!”灰头土脸的胖衙役跑过来,嗓门没了往日的横劲,倒带了点哀求,
“今儿渠挖不完,上面又要骂娘了!”
清查田亩分走了大半人手,他们这些平日耍威风的衙役,如今累得脚不沾地,哪敢再吆喝!
万一百姓撂挑子,水利进度拖了,第一个挨罚的就是他。
百姓们看他这副模样,都忍不住咧嘴笑。笑归笑,手里的锄头却没停,又埋著头,狠狠砸向脚下的硬土。
知县薛守礼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最后一丝忐忑。他面前,是本县最大的硬骨头——赵德隆的田庄。
赵德隆果然是个笑面虎,带著数十名家丁帐房,摆出满地匣子。
里面“白契”(民间私契)、“红契”(官府税契)堆积如山,满脸堆笑地迎上:
“薛父母!薛青天!您可算来了!小老儿盼星星盼月亮,就盼著朝廷清明,好將这田產税赋理个清楚明白!
您看,所有契约、歷年完税票擬,皆在此处,分毫不敢隱匿!若有疏漏,小老儿甘愿受罚!”
他言辞恳切,姿態放得极低,试图用这浩如烟海的文书和“依法纳税”的姿態搅混水。
薛守礼尚未开口,总督府那头髮花白、眼神浑浊的老刑名书办已颤巍巍上前。
他看都不看那些簇新得扎眼的契纸,只让人抬来那部厚重无比、
封面被无数先人之手摩挲得油光发亮的万历九年版《大怀来县鱼鳞图册》正本。
“哗啦——”老吏枯瘦的手指精准地翻开一页,声音平淡无波,却像冰冷的铁尺拍在赵德隆脸上:
“赵员外,万历九年,此片地,录为怀来卫前千户所下辖军屯熟地,计一百三十七亩四分,划为上则田(肥田)。
天启二年,卫所报称,此地因河道泛滥,已成“废垒沙洼”,颗粒无收,故从《军黄册》中削籍。是,或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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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德隆额头瞬间沁出冷汗,强笑道:“老大人真是……真是博闻强记!一点不差,正是如此!
故而小老儿才从官府手中,合法购得此“无主荒地”,辛苦垦殖,方有今日……”
“荒地?”老吏耷拉的眼皮猛地一掀,浑浊的眼底精光爆射,如鹰隼锁定了猎物:
“好一个“荒地”!那你给老夫解释解释,为何这“荒地”的田垄走向、沟渠分布、界石点位,
与这万历图册上所绘卫所军屯標准规制,分毫不差?
连那田埂下的界石,磕掉泥巴,露出的还是嘉靖年號!你这荒,是照著军屯图纸荒的?嗯?”
最后一声“嗯?”如同惊堂木炸响,嚇得赵德隆浑身一颤!
不等他狡辩,老吏枯手一挥,对隨行军官厉声道:
“去!沿著图上第三道旧田埂,给老夫往下挖五尺!看看底下埋的,到底是泥沙,还是鬼蜮!”
军士轰然应诺,铁锹翻飞。不过片刻,一声大喝传来:“报!挖得半截石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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