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(五千大章) 督师令下眾生劫(2/2)
早在五年前,便以“祖產贱卖”之名,白纸黑字、契税两清,按每亩三钱银子的『公道价』,卖给了代王府!
如今那些田地,地契上明明白白写著“代藩永业”!那就是代王府的地,与周某人何干?
老夫不过是仰仗王爷恩典,做个“佃户”,每年给王府交点“地租”罢了。
他徐承略有胆子,有本事,去代王府查帐要地啊?”
他说著,从袖中抽出一份盖著代王府鲜红大印、质地精良的田契副本。
在眾人面前晃了晃,那份量,仿佛比尚方宝剑还沉。
胖乎乎的王员外王德海满脸艷羡:“还是周兄高瞻远瞩,运道通天啊!
能得代王青眼,將令爱纳为侧妃(第五房小妾),这才攀上了天大的靠山!
我那六千亩地,虽也“卖”给了王府,可每亩只作价二钱银子……价钱上可比周兄差远了!”语气中不无酸意。
周万全自得地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,矜持一笑:“王贤弟,二钱也不少了!
折算下来,你如今交给王府的那点“地租”,连官府正税的五分之一都不到!
十年下来,省下的银子,够买多少田地?这帐,划算得很吶!”
在座其余几人,如经营盐引的李员外、垄断粮市的孙掌柜,纷纷举杯附和,高声谈笑。
觥筹交错间,充满了对即將到来的风暴的轻蔑与对自身“智慧”的得意。
那份被踩在脚下的榜文,在花厅华贵的地毯上,如同一个无人理睬的笑话。
民间已是沸反盈天,而当这纸催命的榜文传至宣大两镇二十七卫所时。
引发的却是远比恐惧更复杂的震动——那是刀锋出鞘的嗡鸣和堡垒將倾的窒息。
大同右卫指挥僉事李崇贵的花厅里,虽放著冰盆,却驱不散那压抑的燥热和更令人窒息的恐慌。
冰块的寒气,似乎都被那份刚从总督府直接送来的公文给吸走了。
李崇贵一身居家的短衫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太师椅的靠背上。
他四十多岁年纪,脸上带著边地將门特有的粗糲,和一道在“杀虎口”被韃子箭矢擦过的浅疤。
此刻,那双惯於握刀开弓的手,正微微颤抖地摩挲著公文。
那上面“杀无赦”的字眼,像毒针一样刺入他的眼眸。
“清丈军民田土……凡卫所屯田,须与在册鱼鳞图、军黄册逐一核对!
隱匿、侵占、投献者,限三日首告,逾限田產充公。
主事者以盗卖官田、侵蚀军餉论……处斩,妻孥流三千里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砸得他心胆俱裂。
“他……他真的要对自家人动刀!”李崇贵的声音乾涩,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惶。
但在这惊惶深处,又混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。
去岁京畿烽火,徐承略的名字传遍天下。
那是让所有当兵的心头一热的功勋,是让韃子闻风丧胆的煞气。
他甚至曾在酒后拍著桌子吼过:“有徐將军这等人物,何愁韃子不灭!”
可如今,这柄曾经斩向建奴的利刃,却调转锋芒,对准了他的脖颈。
千户孙百川是个黑壮汉子,脸上横肉抽搐,猛地一拍大腿:
“妈的!徐督师……徐督师这是要逼反我们吗?
他在京城杀韃子,在遵永砍汉奸,俺老孙佩服!是条真汉子!
可……可这军屯里的烂帐,是百年的事!从嘉靖朝到现在,哪个卫所不这样?
怎么就偏偏对我们下死手?
阳和卫老陈不就是多占了五十亩荒地养家丁,首级就……就掛在了城门楼上!”
他语气激动,既有对徐承略军功的由衷佩服,又有兔死狐悲的巨大恐惧和委屈。
掌印书办钱先生瘦削的脸上毫无血色,他扶了扶歪掉的方巾,声音像地窖里的风,冰冷而绝望:
“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。徐督师是什么人?你佩服他砍韃子,就该知道他那把尚方宝剑的锋利!
遵永大捷后,他军中威望正隆,陛下信重,宣大精锐皆愿效死……我们拿什么硬抗?”
他话锋一转,毒蛇般直刺要害:“更要命的是那些“乾股”田!
王侍郎的三千亩、马御史舅爷的两千亩、还有代王府名下那几千亩……哪一块地契不在咱们这压著?
哪一笔帐目经得起鱼鳞册和黄册比对?
咱们若是把这些交出去,不等徐督师行军法,京里省里的老爷们,就能先让咱们全家“被韃子细作”灭了门!”
“噗通”一声,旁边的赵把总腿一软,瘫坐在瓷墩上,喃喃道:“横竖都是个死……”
李崇贵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,憋得他双眼发红。
他敬徐承略是英雄,是真能打仗、能替边军出口恶气的统帅。
可正是这份敬畏,加深了他此刻的绝望!
因为他清楚地知道,面对这样一个功勋卓著、意志如铁、手段狠厉且名正言顺的总督。
他们那些惯用的欺上瞒下、阳奉阴违的手段,恐怕统统都会失效。
“他就不怕……不怕边军溃散,宣大防线洞开吗?”
李崇贵像是在问自己,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。
他甚至有一瞬间荒谬地想,若是徐承略早几年来宣大。
带著他们打几个胜仗,或许……或许他们也不至於如此疯狂地侵占屯田以求自保和贿赂上官。
钱先生惨笑一声:“大人,徐督师在京能稳住局面,在遵永能大破后金军,他会怕我们乱?
恐怕他正等著有人跳出来,好用我们的人头,彻底立他的规矩,正他的军法!
咱们……咱们就是他重整边军的垫脚石,是祭旗的那碗血!”
这话彻底击碎了李崇贵心中最后一丝侥倖。敬仰救不了命,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。
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,眼中闪过挣扎、恐惧,最终化为一种穷途末路的狠厉:
“先把咱们自己名下那些零碎、边角的『掛田』,挑几块最不值钱的报上去,搪塞一下,看看风色。
至於那些“乾股”田……”他咬咬牙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:
“派人!八百里加急!把这份榜文,原样抄送!
送给京里王侍郎府上的大管家、送给太原马御史的那位舅爷、送给代王府的管事!
告诉他们,徐承略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!
他们的好处一分没少拿,现在到了要出力保我们的时候了!
要么,他们赶紧想办法让徐督师收手,或者至少把这“清丈”拖黄了!
要么……就等著咱们被逼急了,把哪些见不得光的帐本、地契,全都捅到督师行辕去!
要死,那就大家一起死!”这是绝望的嘶吼,也是最后的绑架。
他把自己的命运,和那些高高在上的“老爷们”死死捆在了一起。
信使带著李崇贵等人混合著最后希望与疯狂威胁的密信,疯狂地驰出大同右卫,奔向太原、奔向大同、奔向北京。
与此同时,类似的激烈挣扎和密议,正在宣府、大同二十七卫所的大小军官衙门里上演。
在某个卫所,一个曾跟隨徐承略在京畿作战的老百户,看著榜文,长嘆一声。
默默找出了自己私下侵占的二十亩贫瘠山田的地契。
在另一个卫所,一个骄横的指挥同知则咬牙切齿地命令心腹:
“去!把库里那几本老的黄册找出来,淋上油!徐承略不让我们活,我们也绝不能留下把柄!”
七月的宣大两镇,热浪扭曲了边塞的景色。
在这片土地上,对徐承略的敬仰、恐惧、怨恨、以及绝望,交织在一起,发酵成一种极端危险而压抑的气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