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麒麟叩京,烛绘九边(2/2)
“你父倒会哄人,如今看来,辞官未尝不是好事……”
孙承宗声音忽然低了半分,指腹摩挲著他新伤边缘的青肿,像是自言自语,
“但总有些东西,得有人替辞官的人守著。”
徐承略不禁为老人的家国情怀所感。
只是后金入关,老督师负责京畿地区的防务,身负重担,压力可想而知。
徐承略穿好衣服,起身行礼,郑重道:“小侄愿在督师麾下,竭力抗击后金。”
孙承宗闻言一愣,不但未感到心怀大慰,反而是用怪异的眼神看著他。
徐承略不由愕然,思索著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,惹老人不高兴了。
思来想去不得其所,正待开口相问。
老人却突的大笑,银髯抖动间,指著他笑骂道:“小子不实诚,欲占老夫便宜。”
徐承略更是困惑,支吾间孙承宗继续道:
“老夫今年六十有六,你父见我尚要称一声“世叔”,你倒好,直接敢称“小侄”了?”
徐承略登时大窘,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改色的面庞倏地红润起来,尷尬的直搓手。
孙承宗调笑一声,自顾从怀中取出一份舆图,指尖轻点后金版图:
“建虏崛起不过十余载,何以从辽东一隅逼得京师戒严?”
徐承略见老人不再打趣,神情稍松,盯著舆图思绪渐明。
“后金精於骑射不假,比之我大明卫所兵的疲敝,確为虎狼之锐。”
指尖在舆图上划过多个重镇,“萨尔滸败於杨镐乱命,抚顺失於李永芳叛降。
瀋阳陷落因贺世贤贪功出城,辽阳失守是袁应泰纳降中计。
换句话说,若无叛將通敌、內应失守,则后金终其战史未能破一城。”
徐承略抚过舆图,手指在寧远重重一叩。
“以寧远为例,袁崇焕凭坚城重炮固守,后金倾国之力强攻两月仍鎩羽而归,足见其攻坚之拙。
孙承宗频频頷首,徐承略续道:“老督师正是看透此点,修筑关寧锦防线,数百里城池遥相呼应。
令建虏无计可施,方显山河永固之志。”
孙承宗胸膛忽然起伏的厉害,阉党攻訐其“岁费数百万,却无拓疆之功”犹在耳边。
满朝上下,没有一个人懂自己,便连先帝也认为此举靡费过甚,空耗辽餉。
孙承宗望著少年灼灼目光,喉头滚动著问了一句话,似在求证什么。
“伯衡~你真的如此看重老夫修筑的关寧锦防线?”
话毕,老人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,目光紧紧盯著徐承略,眸中竟带著些许紧张与期许。
徐承略重重点头:“督师构筑的关寧锦防线若不出变故,便是给后金二十年时间,亦难逾越。
此防线是大明的脊樑,督师於大明来说,可谓功高至伟!”
孙承宗倏地转过身去,肩膀抖动间,用袍袖轻拭发酸的眼眸。
回身时,嘴唇翕动,喉头似被半生积鬱死死堵住,浊目中水光翻涌!
那千言万语在胸中衝撞、沸腾,最终衝破桎梏的,並非寻常言语——
是一声穿云裂帛般的、裹挟著无尽委屈与滔天狂喜的苍老长啸!
枯瘦身躯晃了晃,他猛地闭眼,復睁时眼底血丝如网,枯掌“砰!”的砸落桌案!
“痛快!好一个『跛足之狼』!好一个『北疆脊樑』!
前日那些腐儒,还嚼舌根骂老夫只会缩头筑城!
今日得伯衡你这番真知灼音,老夫方知——这大明脊樑,不孤!快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