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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4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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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。”沈墨毫不犹豫,“不去就是心虚。去了,反而能化解猜疑。”

三日后,沈墨如约登门。

郑和的府邸在南京城东南,不算大,但布置得极为雅致。院子里种著几株从西洋带回来的奇花异草,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味。

郑和亲自在门口迎接。

他四十多岁,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,但一双眼睛温和而深邃,像是一口古井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深不可测。

“沈大人,久仰久仰。”郑和含笑拱手,声音低沉浑厚。

“郑公公客气了。”沈墨连忙还礼,“下官一介铁匠,哪敢当公公『久仰』二字。”

郑和笑了笑,引他入內。

宾主落座,茶过三巡,郑和忽然从书架上取下一捲图纸,展开在沈墨面前。

“沈大人请看,这是我在古里国(今印度卡利卡特)时,从一个佛郎机商人手中购得的火器图样。”

沈墨定睛一看,瞳孔微缩。

那是一张欧洲火绳枪的图纸——结构简陋,工艺粗糙,但基本原理与震天銃如出一辙。更关键的是,图纸上標註的年份是……永乐三年。

也就是说,早在十几年前,欧洲人就已经有了类似火绳枪的武器。虽然性能和震天銃差得远,但原理上已经走到了同一条路上。

“郑公公,”沈墨抬头,“您是想告诉我,火器並非我独创,西洋人也在研究?”

郑和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沈大人,你觉得西洋人的火器,比你的震天銃如何?”

沈墨沉吟片刻,如实说道:“若论射程和精度,震天銃远胜之。但若论製造工艺的成熟度,西洋人反而比我们更系统。他们的火器虽然简陋,但已经形成了標准化的生產流程,每一个零件都可以互换。”

“零件互换?”郑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。

“对。”沈墨心中暗暗佩服郑和的洞察力,“这是臣一直在追求的目標——如果每一桿震天銃的零件都能互换,那么战场上如果某杆銃出了故障,可以直接用备用零件更换,而不需要送回后方修理。这能大大提高作战效率。”

郑和沉默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墨意想不到的话:

“沈大人,你有没有想过,把这震天銃……装到船上?”

沈墨愣住了。

“装到船上?”

“对。”郑和站起来,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海图前,“你看,这是西洋的海路。从占城到暹罗,从暹罗到满剌加,从满剌加到锡兰山,再到古里、忽鲁謨斯……沿途海盗猖獗,有些地方的土邦首领也不甚友善。我们的宝船虽然高大,但遇到小股快船骚扰时,只能用弓弩还击,效率极低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炯炯:“如果能在船舷上安装一排震天銃,海盗靠近时齐发……”

沈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一艘宝船,两侧船舷开满射击孔,几十桿火枪同时喷吐火焰,海面上掀起一片血雨。

“郑公公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说的这个,其实臣也想过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后坐力。”沈墨指著图纸说,“震天銃的后坐力很大,如果装在船舷上,射击时整艘船都会震动。如果齐射,甚至可能影响船的稳定性。”

“那有没有办法解决?”

沈墨想了想,忽然灵光一闪:“有。臣可以设计一种『减震支架』,用弹簧和液压——呃,用弹簧和油压来吸收后坐力。另外,可以採用交替射击的方式,左舷先射,右舷后射,避免同时发力。”

郑和眼睛亮了:“你能做出来吗?”

“能。”沈墨斩钉截铁,“但需要时间,也需要银子。”

“银子的事,你不用担心。”郑和微微一笑,“我这些年下西洋,手头还算宽裕。至於时间……我第六次下西洋预计在明年启程,你还有大约一年的时间。”

一年。

沈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——震天銃的量產还没完全理顺,现在又要搞船载版本,还要设计减震支架……工作量太大了。

但他没有拒绝。

因为他知道,郑和的船队如果装备了火器,那將意味著什么——那意味著大明的海上霸权將不仅依靠船大,更依靠火力。那意味著,在西方殖民者开始全球扩张的时代,大明已经先走了一步。

“郑公公,”沈墨站起来,郑重地拱手,“臣尽力而为。”

郑和看著他,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,也多了几分欣赏。

“沈大人,”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,“你信天命吗?”

沈墨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我是说,你觉得一个人的命运,是天生註定的,还是可以改变的?”

这个问题太过哲学,沈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郑和没有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:“我十岁入宫,做了太监。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但我没有认命。我跟了燕王,经歷了靖难之役,后来七下西洋,走到了天涯海角。”

他望著窗外的天空,眼神悠远。

“我有时候想,如果当年我认了命,现在大概还在某个角落里扫地擦桌子,永远不会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。”

“沈大人,你也是。一个充军的铁匠,现在成了五品官,造出了连皇上都惊嘆的兵器。这不是命,这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
他转过头,看著沈墨,目光变得极为认真:

“所以,不要怕。不要怕朝堂上的风浪,不要怕別人的猜忌。只要你手里有真东西,心里有底气,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
沈墨心中一震,忽然明白了郑和找他来的真正目的。

不是试探,而是……保护。

郑和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——在这个朝堂上,你不是孤军奋战。有人站在你身后。

“郑公公,”沈墨深深鞠躬,“下官……记下了。”

郑和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,好好干。下次下西洋,我给你带几样好东西回来。”

“什么好东西?”

“西洋的钟表、望远镜,还有……一种叫『弗朗机炮』的东西。那炮虽然不如你的震天銃精巧,但胜在射速快,也许能给你一些启发。”

沈墨心中大喜。弗朗机炮——那可是后装炮的雏形!如果能搞到实物研究,对他的火器研发將是大有帮助。

“多谢郑公公!”

离开郑和府邸时,夜已深了。

沈墨走在南京城的街道上,脑海中思绪万千。

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——那个有航母、有飞弹、有卫星的世界。那个世界离他六百多年,远得像一场梦。

但他不后悔来到这个时代。

因为他发现,这个时代的人,和他想像的不一样。

朱棣不是史书上那个冷冰冰的暴君,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情有义的老將军。郑和不是课本上那个刻板的航海家,而是一个深邃、睿智、经歷过人生大起大落的长者。就连那些粗鄙的匠户,也在他的调教下,渐渐变成了能工巧匠。

这些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改变著这个世界。

而他,一个穿越者,能做的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,而是挽起袖子,和他们一起干。

“回局里。”他对赶车的马夫说,“今晚加班。”

“大人,都三更了……”

“三更算什么?”沈墨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“我要做的事情,三天三夜都做不完。”

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轆轆行驶,夜空中繁星点点。

沈墨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时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
对了,纪纲今天又派人来“借”了一桿震天銃去研究。说是研究,其实就是想仿製。但纪纲手下那些匠人,没有膛线工艺,没有標准化流程,仿製出来的东西粗劣不堪,射程连一百步都不到。

沈墨本来还有些担心,但现在他忽然不担心了。

因为他知道,这桿枪的核心秘密,不在图纸上,不在工艺里,而在他的脑子里。

那些现代冶金知识、弹道学原理、机械设计理念,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无法复製的东西。

纪纲可以偷走一桿枪,但偷不走六百年的人类文明。

想到这里,沈墨嘴角微微上扬,沉沉睡去。

六、第一桿量產枪

永乐十九年六月,火器局终於造出了第一桿完全按照流水线標准生產的震天銃。

这一天,沈墨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。

“诸位,”他举起那桿枪,阳光下,枪身上的“百步穿杨”徽记闪闪发亮,“这是我们火器局第二百一十七名匠户,歷时四十七天,按照统一图纸、统一工艺、统一標准,造出来的第一桿震天銃。”

他顿了顿,环视一周。

“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?”

匠户们面面相覷,没人敢说话。

沈墨笑了:“这意味著,从今天起,我们火器局不再是一个小作坊。我们是一个……工厂。一个能批量生產顶级火器的工厂。”

他转身,示意孟远搬来一箱子零件。

“这是枪管组这个月生產的二十根枪管。这是扳机组生產的二十套扳机。这是枪托组生產的二十个枪托。”

他从箱子里隨机拿出一个枪管、一个扳机、一个枪托,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,开始组装。

拧紧,卡合,调试。
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一桿崭新的震天銃出现在眾人面前。

“看到了吗?”沈墨举起这桿枪,“这些零件来自不同的人、不同的工位,但它们能完美地组装在一起,不需要任何修銼,不需要任何调整。”

他转向枪管组的组长:“张三,你这批枪管的膛线,误差是多少?”

张三搓著手,有些紧张地说:“回大人,按照您的吩咐,误差控制在一毫以內。属下反覆量过,最差的一根,误差也不到一毫半。”

“一毫半,合格。”沈墨点头,又看向扳机组,“李四,你们的扳机呢?”

李四大著嗓门说:“大人放心,咱组的扳机,每一个都试过一百次以上,保证顺畅!”

“好。”沈墨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对所有人说,“从今天起,火器局的规矩再加一条——所有零件,必须做到完全互换。做不到的,扣奖金。能做到的,翻倍奖励!”

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。

孟远凑过来,低声说:“大人,这一批二十桿枪,什么时候送去兵部验收?”

沈墨想了想:“先不急著送兵部。我想先请陛下亲自来看。”

“请陛下来?”孟远嚇了一跳,“这……这合適吗?”

“有什么不合適的?”沈墨笑道,“陛下是行伍出身,最喜欢看新兵器。再说了,第一批量產枪,意义重大,当然要请最大的领导来剪彩。”

“剪……剪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我说著玩的。”沈墨摆摆手,“你去准备一下,三日后,在校场举行量產枪的试射展示。我亲自去请陛下。”

三日后,朱棣果然来了。

不但来了,还带了二十多个武將和十几个藩王——没错,当时正好有几位藩王在南京朝覲,朱棣索性把他们全拉来了。

校场上,二十桿震天銃一字排开,二十名经过特训的射手肃立其后。

这些射手是沈墨从京营中挑选出来的,个个都是神箭手出身,对火器的接受能力很强。沈墨给他们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特训,內容包括装填、瞄准、击发、保养等一系列操作。

“开始!”沈墨一声令下。

二十名射手同时开始装填。

火药——用定量的药匙舀取,倒入枪管。铅弹——用蜡纸包裹,塞入枪口。通条——压实。火绳——夹上。瞄准——

整个流程,沈墨用沙漏计时。

“第一轮,装填完毕,用时……四十息!”

四十息,大约两分钟。这个速度在现代人看来慢得令人髮指,但在明朝,这已经是破纪录的速度了。传统的火门枪,装填一发至少要五分钟。

“放!”

二十桿枪几乎同时轰鸣,硝烟瀰漫,声如滚雷。

四百步外的靶场上,二十面木靶有十九面应声倒下。唯一没倒的那面,也被擦中了边缘,歪歪斜斜地晃了几下。

朱棣猛地站起来,双目放光。

“好!!!”

他大步走到射手们面前,一个一个地检查他们的枪枝,又亲自拿过一桿,学著射手的姿势瞄了瞄。

“沈墨!”他回头喊道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这二十桿枪,朕全要了!”

沈墨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二十桿是样品,还没经过兵部验收……”

“验收个屁!”朱棣大手一挥,“朕亲自验收了!全合格!全要了!”
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对兵部尚书方宾说:“方宾,你回头给火器局补个手续。这二十桿枪,直接编入御林军。”

方宾连忙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
朱棣又转向沈墨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认真的表情。

“沈墨,朕问你。如果朕现在给你下一道旨意,要你在三个月之內,给朕造出五百杆这样的震天銃,你能不能做到?”

五百杆。

这个数字比上次说的三千杆、一万杆要现实得多,但对於目前火器局的產能来说,依然是一个巨大的挑战。

沈墨快速心算了一下——目前火器局有匠户二百一十七人,拉膛线是瓶颈工序,一个月最多能生產二十根合格的枪管。三个月,顶多六十桿。

但如果扩大人手……

“陛下,”沈墨沉声说,“三个月造五百杆,以目前的规模,不可能。但如果陛下允许臣再招募三百名匠户,並且拨给臣更多的铁料和火药,臣可以做到三个月造二百杆。五百杆,至少需要半年。”

朱棣皱了皱眉,似乎对半年这个时间不太满意。

沈墨见状,连忙补充道:“陛下,臣有一个建议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臣可以把震天銃的工艺分成两个版本。一个是『精製版』,就是今天展示的这种,膛线精良、瞄准镜齐全、射程四百步。这种銃,工艺复杂,產量低,適合配给精锐部队和將领。”

“另一个是『简化版』,去掉瞄准镜,膛线减少到四条,射程二百五十步左右。这种銃,工艺简单,產量可以翻三倍。適合大规模列装普通士兵。”

朱棣眼睛一亮:“二百五十步的简化版,也能保证精度吗?”

“能。”沈墨自信地说,“臣做过对比试验,简化版在二百步以內的精度,与精製版相差无几。对於普通士兵来说,二百步的有效射程已经远远超过弓弩了。”

“好!”朱棣拍板,“就这么办!精製版你慢慢造,先集中力量造简化版。三个月之內,朕要三百杆简化版震天銃,列装京营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,凑到沈墨耳边说:

“沈墨,朕告诉你一个消息——瓦剌的使团,下个月要到南京了。”

沈墨一愣:“瓦剌使团?”

“对。”朱棣冷笑一声,“瓦剌太师脱欢,表面上来朝贡,实际上是来探我大明的虚实。这几年瓦剌日渐强盛,吞併了韃靼不少部落,野心越来越大。朕估计,不出三年,瓦剌必有一次大举南侵。”
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。

“所以,朕要赶在瓦剌人动手之前,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。下个月瓦剌使团到南京,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震天銃的威力。让他们知道——大明,不是他们惹得起的。”

沈墨心中一凛,忽然明白了朱棣的用意。

这不仅仅是军事准备,更是一场外交震慑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沈墨郑重地拱手,“三个月之內,三百杆震天銃,一桿都不会少。”

朱棣满意地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,翻身上马,带著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校场。

沈墨站在原地,望著皇帝远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
三个月,三百桿枪。

这个数字放在现代,一个乡镇企业一天就能完成。但在这个一切靠手工的时代,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但他没有退路。

因为朱棣说得对——瓦剌人快来了。

歷史上,瓦剌在永乐年间確实不断壮大,后来在正统年间爆发了土木堡之变,明英宗被俘,大明差点亡国。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,但危机的种子,就在此刻埋下。

如果他能提前二十年让大明军队列装火器,也许……也许土木堡之变就不会发生。也许大明就不会在巔峰时期突然衰落。

“走!”沈墨大步走向火器局,“回去加班!”

孟远在后面追著喊:“大人,您还没吃午饭呢!”

“不吃了!没时间!”

七、瓦剌使团

三个月后。

永乐十九年九月,瓦剌使团抵达南京。

使团正使名叫把禿孛罗,是瓦剌太师脱欢的族弟,一个四十多岁的草原汉子,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鬍子,走路虎虎生风,一看就是个狠角色。

隨行的还有二十多名瓦剌武士,个个剽悍凶猛,穿著皮裘,佩著弯刀,在南京街头招摇过市,引得百姓纷纷侧目。

朝见仪式在奉天殿举行。

把禿孛罗献上了瓦剌的贡品——五百匹良马、一百张貂皮、二十把上等弯刀。朱棣照例设宴款待,场面看似一团和气,但暗地里的较量早已开始。

宴会上,把禿孛罗酒过三巡,忽然站起来,朗声道:

“大明皇帝陛下,我们太师常说,大明天朝上国,兵强马壮,天下无敌。但我们瓦剌的勇士们私下里都有些不服气,想跟大明的勇士比试比试,不知陛下可否赏脸?”

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
朱棣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哦?比什么?”

“比箭法。”把禿孛罗笑道,“我们瓦剌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弓箭是看家本领。听说大明的神箭手也是天下闻名,不如切磋切磋?”

他嘴上说切磋,但语气里的挑衅意味谁都听得出来。

朱棣不怒反笑,看了一眼英国公张辅。

张辅会意,站起来说:“瓦剌使者有此雅兴,我大明自然奉陪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故作沉吟,“光是比箭,未免太单调了。不如我们换个花样?”

把禿孛罗一愣:“什么花样?”

张辅微微一笑:“我们大明最近新出了一种火器,名叫震天銃。不如这样——我们先比弓箭,再比火器,如何?”

把禿孛罗皱了皱眉。他听说过明军有火器,但在他的认知里,火器不过是些粗陋的“火门枪”,射程近、精度差、装填慢,根本不能跟弓箭比。

“好!”他一口答应。

比试在校场上进行。

第一轮,弓箭比试。

靶子立在八十步外。瓦剌派出了一名年轻的神箭手,名叫也先帖木儿,据说能在飞驰的马上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铜钱。

也先帖木儿拉弓搭箭,姿势瀟洒,一箭射出——正中靶心!

瓦剌使团一片欢呼。

大明这边派出的是一名京营的神箭手,虽然也射中了靶心,但姿势不如也先帖木儿瀟洒,气势上输了一筹。

把禿孛罗得意洋洋地看向朱棣。

朱棣面无表情,只是微微侧头,对身边的纪纲低声说了句什么。纪纲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
第二轮,火器比试。

沈墨亲自带著三名火器局射手来到校场。他们每人手持一桿简化版震天銃,枪身乌黑,在阳光下泛著冷光。

把禿孛罗好奇地打量著这些铁管子,嘴角掛著一丝不屑:“这就是你们大明的火器?看起来……嗯,挺结实的。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响。”

沈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只是平静地对射手们说:“靶子,二百五十步。”

二百五十步!

瓦剌使团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“二百五十步?”把禿孛罗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你们的弓箭最多也就射一百五十步,这铁管子能射二百五十步?”

沈墨淡淡地说:“使者请看。”

三名射手同时举枪,瞄准,扣动扳机。

“砰!砰!砰!”

三声巨响,硝烟瀰漫。

二百五十步外的三面木靶,全部碎裂!

瓦剌使团的人全都呆住了。那个也先帖木儿更是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。

把禿孛罗的表情极为精彩——先是震惊,然后是不信,再然后是恐惧,最后强行挤出一个笑容,乾巴巴地说:“好……好厉害。”

沈墨没有放过他,微笑著说:“使者大人要不要亲自试试?”

把禿孛罗犹豫了一下,走上前去,接过一桿震天銃。

沈墨教他怎么瞄准、怎么扣扳机。把禿孛罗依样画葫芦,瞄了半天,“砰”的一声,子弹飞出——虽然没有打中靶心,但也命中了靶子边缘。

把禿孛罗被后坐力震得后退了一步,虎口发麻,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
他放下枪,沉默了很久,忽然对朱棣深深鞠了一躬:

“大明皇帝陛下,瓦剌……服了。”

朱棣微微一笑,端起酒杯,云淡风轻地说:“服了就好。来,喝酒。”

宴会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。

但沈墨注意到,把禿孛罗虽然表面上服了,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复杂的光芒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、忌妒和……渴望的目光。

他在渴望什么?

沈墨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——瓦剌人不是被嚇住了,而是被震天銃的威力吸引了。他们会在恐惧之余,想尽一切办法得到这种武器。

这个念头让沈墨不寒而慄。

宴会结束后,沈墨找到纪纲,低声说:“纪指挥使,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
纪纲挑眉:“说。”

“请纪指挥使加强对火器局的戒备。瓦剌使团看到了震天銃的威力,我怕他们会派人来……偷。”

纪纲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:“沈大人,你也太小看我锦衣卫了。火器局周围,我早就布下了暗桩。別说瓦剌人,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,我也能查出它是什么品种。”

沈墨鬆了口气:“多谢纪指挥使。”

纪纲收起笑容,认真地说:“沈大人,你儘管放心造你的火器。其他的事,有本座在。谁要是敢打震天銃的主意,本座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沈墨听出了其中的森然杀意。

这一刻,沈墨忽然觉得,有纪纲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在身边,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
八、夜袭

纪纲说得没错,火器局周围確实布满了锦衣卫的暗桩。

但瓦剌人也不是吃素的。

把禿孛罗回驛馆后,连夜召集了手下最得力的三个武士,低声密议。

“你们今晚去火器局,想办法弄一桿震天銃出来。”把禿孛罗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大明人有一句话,叫『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』。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东西是怎么造的。”

一个武士犹豫道:“大人,火器局周围肯定有守卫……”

“所以我才让你们去。”把禿孛罗冷冷地说,“你们三个是瓦剌最厉害的夜行者,如果连你们都做不到,那就没人能做到。”

三个武士对视一眼,齐声应诺。

当夜三更,三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火器局外围。

他们確实厉害——轻鬆避开了第一道暗桩,又用迷药放倒了第二道岗哨的两个守卫,眼看就要翻墙进入工坊了。

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沈墨在火器局周围布置了一套“预警系统”——几根细线,连接著铃鐺,埋在墙根的草丛里。

第一个武士翻墙时,脚刚落地,就绊到了其中一根线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

清脆的铃声在夜空中响起。

三个武士脸色大变,还没来得及反应,四周突然灯火通明!

纪纲亲自带著二十多名锦衣卫从暗处衝出来,手持绣春刀,將三个瓦剌武士团团围住。

与此同时,沈墨也拎著一桿上好膛的震天銃从工坊里衝出来,单膝跪地,瞄准了为首的那个武士。

“別动。”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再动一下,我打爆你的头。”

三个瓦剌武士僵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。他们白天亲眼见过震天銃的威力,知道这东西不是闹著玩的。

纪纲走上前,用刀尖挑起为首武士的下巴,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:

“瓦剌的朋友,大半夜的不睡觉,来我们火器局串门?嗯?”

那武士面如死灰,一言不发。

“带走。”纪纲一挥手,“本座要好好审一审。”

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,將三个武士捆了个结实,拖走了。

纪纲临走前,回头看了沈墨一眼,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赏:

“沈大人,你那几根铃鐺线,不错。回头给本座也弄一套。”

沈墨苦笑著点点头。

等人走光后,孟远从工坊里探出头来,脸色煞白:“大、大人,瓦剌人真的来偷了……”

“我早就料到了。”沈墨嘆了口气,“从今天起,火器局的夜班守卫增加一倍。另外,把所有震天銃的成品和半成品都锁进新修的仓库里,钥匙我亲自保管。”

“是!”

沈墨站在院子里,望著天上的月亮,心中沉甸甸的。

瓦剌人的这次偷窃失败,並不意味著结束,而是一个开始。

他们见识了震天銃的威力,就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次是偷偷摸摸地来,下次可能就是光明正大地……

不,不会。瓦剌现在还不是大明的对手,他们不敢明著来。但暗地里的渗透、收买、窃取,只会越来越多。

“得加快速度了。”沈墨自言自语,“不但要造枪,还要……造一个能保护这些枪的体系。”

他回到工坊,点上油灯,铺开一张白纸,开始写写画画。

纸上渐渐出现了一个复杂的组织结构图——

火器局保卫科:专门负责安全保卫,下设巡逻队、情报组、反渗透组。

火器局培训学校:专门培养懂火器原理、能操作、能维护的技术兵种。

火器局研发中心:专门研究下一代火器——连发銃、后装銃、甚至……火炮。

这些名字当然不能直接用现代的,得换成大明风格的称呼。

“保卫科就叫『巡防营』,培训学校就叫『武备学堂』,研发中心就叫『火器院』……”

沈墨一边写,一边在脑海中勾勒著未来的蓝图。

他知道,这些想法在很多人看来可能是异想天开。但他不怕。

因为他已经证明了——在这个时代,一个穿越者的知识,是可以改变世界的。

一桿狙,嚇疯了一个皇帝。

三百桿枪,震慑了一个草原帝国。

那么,三千杆、三万杆呢?

沈墨嘴角微微上扬,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四个字:

“大明兵工。”

窗外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(番外·火器局的春天·完)

后记:

永乐二十年三月,大明京营三千人火枪队正式成军,列装简化版震天銃两千七百杆,精製版三百杆。

同年四月,朱棣第六次北征,火枪队隨行。

是役,明军与瓦剌主力会战於答鲁城。瓦剌骑兵三万呼啸而来,气势如虹。明军列阵於前,火枪队三排轮射,弹如雨下。瓦剌骑兵在三百步外便纷纷落马,衝锋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。

瓦剌太师脱欢在阵后观战,面色如土,喃喃道:“这是什么妖法……”

此战,瓦剌伤亡八千余人,明军伤亡不足五百。脱欢率残部连夜北遁,从此十年不敢南侵。

战后,朱棣在答鲁城头,手持一桿精製版震天銃,望著北方苍茫的草原,对身边的沈墨说:

“沈墨,你说,朕要是早二十年有你,得少死多少將士?”

沈墨沉默了一下,说:“陛下,过去的已经过去了。重要的是,从今以后,大明的將士,能少死很多。”

朱棣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,“走,回京!朕要给你升官!”

沈墨苦著脸说:“陛下,臣不想升官,臣只想回火器局继续造枪……”

“不行!”朱棣哈哈大笑,“你现在是朕的火器总师,六品太小了,至少四品!不,三品!”

“……陛下,三品官要上朝的。臣早上起不来。”

“那就免你上朝!”

“那臣还要加班费。”

“加班费?什么东西?”

“就是……晚上干活要多给银子。”

“……”朱棣无语了半天,最终无奈地摇摇头,“行行行,都依你。”

君臣二人相视而笑,笑声在草原上迴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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