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3(1/2)
边关铁匠:用加特林换个长公主不过分吧(续二)
第十四章风雨欲来
周虎的背叛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涟漪,但湖面很快又恢復了平静——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赵铁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,包括秦老將军。不是不信任,而是没有必要。周虎已经做出了选择,再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太后在边关安插了十五年的一颗棋子,忽然失去了联繫,她不会善罢甘休。但如果这颗棋子继续“正常工作”,太后就会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这是赵铁柱在穿越前学到的道理——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知道了。
所以周虎还是边关大营的统领,还是秦老將军最信任的部下,还是赵铁柱最亲近的战友。只是每天晚上,他会多做一个动作——把赵铁柱送他的那把刀从枕下取出来,擦拭一遍,然后再放回去。
刀不离身。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。
李长歌到边关的第五天,就遇到了第一场真正的考验。
北狄的使者来了。
不是阿史那达派来的,是北狄可汗亲自派来的。来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,名叫呼延拓,是北狄王庭的国师,也是草原上最有智慧的长者。他在北狄的地位,相当於大雍的宰相。
呼延拓带来了一份国书和一车的礼物。国书上的內容很简单——求和。
“大雍皇帝陛下,北狄可汗愿与贵国永结盟好,永不犯边。为表诚意,可汗愿將三王子阿史那达送来大雍为质,並每年向大雍纳贡良马三千匹、牛羊万头。”
秦老將军读完国书,冷笑了一声:“永不犯边?这话他们说了不下十次了。每次求和,都是为了喘口气,等缓过来了再打。”
呼延拓坐在客位上,面色不变,捋著白鬍子说:“秦將军,这一次不同。青石关一战,我北狄损失了近万精锐骑兵。这是百年来未有之大败。可汗已经明白,大雍有了新的武器,草原的铁骑再也无法南下。既是如此,何不趁此机会,两国休兵,百姓安生?”
李长歌坐在主位上,听著呼延拓的话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国师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北狄求和,是真心还是假意,本宫不在乎。本宫只在乎一件事——你们拿什么来保证,永不犯边?”
呼延拓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,双手奉上:“这是可汗亲手写的盟书,上面有可汗的血印。草原人最重誓言,血印盟书,绝不反悔。”
李长歌没有接那捲羊皮,而是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。
赵铁柱站在角落里,低著头,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但他感觉到了李长歌的目光,微微抬了一下眼皮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李长歌收回目光,对呼延拓淡淡一笑:“国师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先在边关休息几日,容本宫与秦將军商议之后,再给可汗答覆。”
呼延拓的目光在李长歌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赵铁柱,然后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长公主殿下。老臣告退。”
呼延拓走后,秦老將军第一个拍桌子:“殿下,不能信!北狄人反覆无常,前年也说要求和,结果转头就抢了凉州三个县!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长歌说,“但求和的事,也不能一口回绝。”
她看向赵铁柱:“你刚才摇头,是什么意思?”
赵铁柱从角落里走出来,站在地图前,用手指在草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殿下,北狄求和,不是因为怕了大雍,是因为怕了加特林。但他们怕的不是加特林本身——他们怕的是『未知』。他们不知道加特林是什么,不知道我们有多少,不知道这东西的极限在哪里。一旦他们搞清楚了这些,恐惧就会消失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求和是假,探底是真?”
“不全是。”赵铁柱说,“呼延拓这个人,我在边关听说过。他是北狄王庭里少有的智者,主张与中原和平通商,反对武力南侵。他这次来,求和可能是真心的。但可汗是不是真心的,就不一定了。”
李长歌沉思了一会儿。
“你的建议是?”
“和可以求,但不能白求。”赵铁柱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,“这几个地方,原本是大雍的领土,五十年前被北狄占了。让他们还回来。还有,互市通商要全面开放,大雍的茶叶、丝绸、铁器进入草原,北狄的马匹、皮毛进入中原。通商带来的利益,比抢掠大得多。北狄的那些部落首领不是傻子,算得清这笔帐。”
秦老將军皱了皱眉:“跟他们通商?给他们铁器?那不是资敌吗?”
“將军,铁锅和菜刀跟刀剑是两回事。我们可以限制铁器的种类和数量,只允许交易农具和炊具。草原上的牧民也需要铁锅做饭、铁钉修帐篷,这些东西我们自己也能卖钱,为什么不卖?”
秦老將军想了想,没有再说话。
李长歌看著赵铁柱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讚赏,是某种更深沉的、更难言说的情绪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?”她问。
“在边关待了三年,跟来往的商队学的。”赵铁柱笑了笑,“他们比任何人都懂草原和大雍的关係。”
李长歌点了点头:“好。那就按你说的办。求和可以,但条件要谈。呼延拓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答应,什么不该答应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但在这之前,有一件事更重要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后的人,已经到边关了。”
赵铁柱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陈主事又来了?”
“不是陈主事。是更厉害的人。”李长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,“这是沈默昨天送来的密报。太后派了她的心腹——锦衣卫指挥使韩彰,以『巡查边关军务』的名义,带著三百锦衣卫,正在来边关的路上。”
赵铁柱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锦衣卫指挥使韩彰,三品武官,太后的心腹中的心腹。这个人手眼通天,在大雍的官场上臭名昭著——他手里的锦衣卫,是太后用来排除异己的利刃。凡是被韩彰盯上的人,轻则罢官流放,重则满门抄斩。
他来边关,绝对不是为了“巡查军务”。
“他是衝著我来的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不全是。”李长歌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著他,“他是衝著我们所有人来的。加特林、火器营、边关的军权——他要把这些东西,全部收到太后手里。”
“那他打算怎么——”
“很简单。”李长歌转过身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,“找一个人,安一个罪名。然后以此为藉口,清洗边关大营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人,是我?”
“是你。也不只是你。”李长歌看著他,“你是我的人。动你,就是动我。动了我,边关的军权就会重新洗牌。太后打的就是这个算盘。”
“我的人”三个字让赵铁柱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他很快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。
“殿下,那我们怎么办?”
李长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赵铁柱面前,抬头看著他的眼睛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,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。
“赵铁柱,你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——韩彰来了,就让他来。他找你的麻烦,你就让他找。他给你安罪名,你就让他安。他要抓你,你就让他抓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:“殿下,您这是——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李长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露出一个带著寒意的笑容,“韩彰是太后最锋利的刀。只要这把刀还在,太后就会源源不断地往边关派人。与其让她一次次地试探,不如——一次性地,把刀折断。”
“怎么折断?”
“让他动手。让他觉得胜券在握。让他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来。然后——在他以为要贏的时候,把他所有的把柄,全部摊在阳光下。”
李长歌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锋利得能割破空气。
“赵铁柱,你知道锦衣卫指挥使韩彰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贪。贪得无厌。这些年来,他在各地『巡查』的时候,贪墨了不知道多少军餉和民財。他以为没人知道,但沈默查了三年,把他的每一笔帐都记了下来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韩彰的贪墨帐目。每一笔都有据可查,有人证、有物证。他贪了多少?光是去年一年,他就吞了边军二十万两的军餉。这些钱,本该是给將士们发军餉、买粮食的。现在在哪儿?在他京城的宅子里,在地窖里,在墙缝里,在他小妾的首饰盒里。”
秦老將军的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咯咯响:“二十万两!边军將士们饿著肚子守关,他一个人就贪了二十万两!殿下,这种人,该杀!”
“该杀。但不是现在。”李长歌把册子收回去,“等韩彰到了边关,他会来找赵铁柱的麻烦。赵铁柱,你到时候就配合他——他要查你,你就让他查。他要抓你,你就让他抓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她看著赵铁柱,目光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。
“不要真的让他伤了你。”
赵铁柱咧嘴一笑:“殿下放心,我皮糙肉厚,禁得住。”
“我不是跟你开玩笑。”李长歌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,严厉得让赵铁柱嚇了一跳,“韩彰这个人,心狠手辣。他审人的手段,你想像不到。如果他真的对你用刑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压制某种情绪。
“赵铁柱,你不许受伤。这是命令。”
赵铁柱看著她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“是,殿下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秦老將军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那个……殿下,赵先生,我是不是该出去了?”
李长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——只是一瞬间,快得让人以为是烛光的错觉。
“不用。秦將军,我们继续说正事。”
第十五章韩彰
韩彰到边关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身后跟著三百锦衣卫,清一色的黑色劲装,腰悬绣春刀,面色冷峻,目光如鹰。队伍中间有十几辆马车,装的是“巡查军务”所需的文书和器物,但知情人都知道,那些马车里装的其实是韩彰的私人行李——光是他一个人的换洗衣物就装了三大箱,更別提那些从沿途各州县“孝敬”来的金银珠宝了。
韩彰今年四十五岁,面白无须,身材瘦削,看起来像一个文弱书生。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本质——那是一双蛇一样的眼睛,冰冷、黏腻、让人看了就不舒服。
秦老將军带著边关的將领们在城门口迎接。按照品级,秦老將军是正二品的镇北侯,韩彰是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,秦老將军的官职更高。但韩彰是太后的心腹,又是“钦差大臣”,所以秦老將军还是给了他足够的面子。
“韩大人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秦老將军拱了拱手,语气不冷不热。
韩彰从马上跳下来,笑眯眯地回了一礼:“秦將军客气了。下官奉旨巡查边关军务,还要仰仗將军多多配合。”
“好说。韩大人请。”
韩彰进了关城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大营,而是去逛了一圈赵铁柱的工坊。
当然,他是以“巡查”的名义去的。但赵铁柱知道,他是来看加特林的。
“这就是造加特林的地方?”韩彰站在工坊门口,背著手,左右打量著。
赵铁柱站在工坊里,手里拿著一把锤子,身上全是铁锈和油污,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铁匠。
“回大人,这是草民的铁匠铺。加特林是兵部孙侍郎研製的,草民只是负责打一些配件。”
韩彰的目光在赵铁柱身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赵铁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条蛇在他身上爬。
“你就是赵铁柱?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,你的手艺很好。打的菜刀不会生锈,打的铁玫瑰栩栩如生。”
赵铁柱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铁玫瑰的事,只有长公主府里的人知道。韩彰连这个都打听到了,说明他在长公主府里也有眼线。
“大人过奖了。草民就是一个粗人,打些粗活还行,精细活儿就露怯了。”
韩彰笑了笑,那笑容没有到达他的眼睛。
“赵铁柱,本官有个规矩——每到一个地方,都要找当地最好的匠人聊聊天。你既然是最有名的铁匠,本官自然要跟你聊聊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“赵铁柱,永安十四年秋出现在青石镇,自称外地来的铁匠。来歷不明,身份不明,户籍不清。永安十五年冬,用一支火銃打死北狄头领。永安十七年秋进京,在长公主府住了將近半年。永安十八年春回到边关,带来十挺加特林——”
他一条一条地念著,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菜单。
“赵铁柱,你说你是铁匠。但本官查过了,大雍所有的铁匠铺,没有一家收过你这个徒弟。你说你是外地来的,但边关方圆五百里,没有一个认识你的人。你到底是什么人?从哪里来?到边关做什么?”
赵铁柱抬起头,看著韩彰的眼睛。
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,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。
“大人,”赵铁柱说,“草民就是一个打铁的。大人要是不信,草民也没有办法。”
韩彰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赵铁柱,本官不是在跟你商量。本官是在审问你。”
“审问?”赵铁柱一脸无辜,“大人,草民犯了什么法?”
“来歷不明,形跡可疑,私造兵器,勾结边將——”韩彰一条一条地数著,“这些罪名,够你死十次了。”
赵铁柱看著韩彰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您说草民『私造兵器』,请问加特林是哪条律法规定不能造的?大雍律法里,有『火器』这一条吗?”
韩彰愣了一下。
赵铁柱继续说:“大人,大雍开国至今,从来没有禁过火器。烟花、爆竹、火銃,民间一直都在用。草民打的那些东西,不过是大了些的火銃,怎么就成『私造兵器』了?”
韩彰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想到一个泥腿子铁匠,竟然敢跟他顶嘴,而且顶得有理有据。
“你——”韩彰指著赵铁柱,手指微微发抖,“你放肆!”
“大人息怒。”赵铁柱低下头,语气恭敬,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,“草民只是一个粗人,不懂官场上的规矩。要是说错了话,大人您多担待。”
韩彰深吸了一口气,把怒气压了下去。
他是太后的心腹,是锦衣卫指挥使,不能在一个泥腿子铁匠面前失態。
“好,”韩彰冷冷地说,“赵铁柱,你嘴硬是吧?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。来人——”
“韩大人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工坊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李长歌站在门口,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,头上没有任何装饰,但她的气场让整个工坊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长公主殿下。”韩彰连忙行礼,態度恭敬得像是换了一个人,“下官不知殿下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“韩大人不必多礼。”李长歌走进工坊,目光扫过韩彰身后的锦衣卫,“本宫听说韩大人来边关巡查,特地来看看。怎么,韩大人一到边关,就来查一个铁匠?边关的军务,就这么閒吗?”
韩彰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正常。
“殿下误会了。下官巡查军务,自然要从细微处入手。这个赵铁柱来歷不明,又参与了火器的製造,下官不过是想了解清楚情况。”
“了解情况?”李长歌走到赵铁柱身边,站定,“赵铁柱是本宫请来的人。他的一切,本宫都清楚。韩大人要了解情况,不如来问本宫。”
韩彰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没有想到,李长歌会这么直接地站出来保护赵铁柱。
“殿下,”韩彰压低声音,“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——”
“规矩?”李长歌微微一笑,“韩大人,你『按规矩办事』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你自己的规矩,是不是乾净的?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——那本记录了韩彰贪墨帐目的册子——在手里轻轻拍了拍。
韩彰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。
“殿下……那是……”
“这是什么,韩大人心里应该清楚。”李长歌把册子收回去,声音平静如水,“韩大人,本宫给你一个忠告——边关的事,不劳你操心。你该查什么、不该查什么,自己掂量清楚。本宫在京城的时候,能让太后的人一个个倒下去。到了边关,你觉得本宫会怕谁?”
工坊里鸦雀无声。
韩彰身后的三百锦衣卫,没有一个敢动。
韩彰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著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,他深深地弯下腰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
“下官……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长歌转过身,对赵铁柱说,“赵铁柱,本宫饿了。你上次说的那家羊肉麵,在哪里?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:“回殿下,在镇东头,草民带您去。”
“走。”
李长歌率先走出工坊,赵铁柱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青石镇的土路上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。
韩彰站在工坊门口,看著那两个人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
“大人,”一个锦衣卫凑过来,低声说,“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。”韩彰咬牙切齿地说,“先撤。”
他转身走了,脚步急促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消失的方向。
“赵铁柱,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充满了怨毒,“你等著。”
第十六章羊肉麵
青石镇东头有一家羊肉麵馆,老板姓马,是个回鶻人,在边关住了二十年,做得一手好羊肉麵。汤是用羊骨熬了一整夜的,奶白色的汤底,上面飘著一层红亮的辣油,麵条是手工拉的,筋道爽滑,羊肉切得薄如蝉翼,铺在面上,撒一把香菜和蒜苗,浇一勺热油——滋啦一声,香气能飘出半条街。
赵铁柱在边关的三年里,最奢侈的享受就是每个月来吃一碗羊肉麵。一碗麵三十文钱,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但他觉得值。
“殿下,您吃辣吗?”赵铁柱坐在麵馆的板凳上,问对面的李长歌。
“吃。”
“多辣?”
“你平时怎么吃,我就怎么吃。”
赵铁柱转头对马老板喊了一声:“老马,两大碗,重辣!”
马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到赵铁柱,笑骂道:“你小子终於捨得来吃麵了?上个月欠我的三碗面钱还没给呢!”
赵铁柱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老马,你別瞎说,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——”
“上个月初三、初十、十七,三碗面,九十文钱,你记性被狗吃了?”
赵铁柱尷尬地挠了挠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钱,数了九十文,放在柜檯上。
“给你给你,別嚷嚷了。”
李长歌坐在对面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你欠人家面钱?”
“那不是欠,是……是忘带了。”
“忘了三次?”
“……”赵铁柱无言以对,低头喝茶。
李长歌看著他窘迫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矜持的、公主式的微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內心的笑。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笑得嘴角上扬到了从未有过的弧度。
赵铁柱抬头看到她笑的样子,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殿下,您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您笑起来……真好看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赵铁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——这说的是什么话?跟长公主说“你笑起来真好看”,这不是调戏是什么?
李长歌的耳朵尖又红了。她低下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掩饰自己的表情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她低声说,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。
面端上来了。
两大碗,重辣。红亮的辣油铺满了整个碗面,上面堆著薄薄的羊肉片和翠绿的香菜蒜苗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李长歌用筷子挑起一根麵条,放进嘴里。
然后她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变得难看,是变得——很复杂。先是辣,辣得她眼眶一下子红了;然后是鲜,羊肉和骨汤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;最后是烫,滚烫的麵条顺著喉咙滑下去,像一条火线,从嘴巴一直烧到胃里。
“好辣!”她用手扇著嘴巴,眼泪都出来了。
赵铁柱连忙递过去一碗麵汤:“殿下,喝口汤缓缓。”
李长歌接过麵汤喝了一口,辣意稍减,但眼眶还是红的。她瞪了赵铁柱一眼:“这就是你平时的吃法?”
“是啊。”
“你每天吃这么辣的东西,胃受得了?”
“习惯了。”赵铁柱挑起一大筷子麵条,呼嚕呼嚕地吃了起来,吃得满头大汗,但一脸满足。
李长歌看著他吃麵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。
一个铁匠,一个公主,坐在边关小镇的一家苍蝇小馆里,面对面吃著三十文钱一碗的羊肉麵。没有锦衣玉食,没有前呼后拥,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。只有滚烫的麵条、辛辣的辣油和对面那个人呼嚕呼嚕吃麵的声音。
她低下头,又挑起一根麵条,慢慢地吃。
这一次,她尝到了辣味之外的滋味——羊肉的鲜、骨汤的醇、麵条的筋道、香菜的清爽。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,在舌尖上跳了一支舞。
“好吃。”她由衷地说。
赵铁柱抬起头,嘴角还掛著一根麵条,笑了。
“那当然。老马的羊肉麵,边关一绝。”
马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听到这句话,得意地捋了捋鬍子:“算你小子有眼光。”
李长歌看著赵铁柱嘴角那根麵条,犹豫了一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。
“擦擦嘴。”
赵铁柱接过手帕,擦了擦嘴,然后愣住了。
手帕是白色的,一角绣著一个小小的“歌”字。
是上次在工坊里给他包扎伤口时用的那块。
他没有还。
他把手帕攥在手里,低头继续吃麵,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
李长歌看著他红透的耳朵尖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
面吃完了,汤也喝完了。两个人坐在麵馆里,谁都没有急著走。
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,青石镇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还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边关的夜晚,安静而平淡,和京城的繁华喧囂截然不同。
“赵铁柱。”李长歌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在边关三年,有没有想过离开?”
“离开?去哪里?”
“去一个没有战爭、没有北狄、没有太后的地方。去一个你可以安心打铁、不用提心弔胆的地方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殿下,我在边关三年,见过太多的人想离开。年轻的士兵想回家种地,年老的妇人想去投奔城里的儿女,铁匠铺的学徒想去南方学更好的手艺。但他们都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。家可以穷,可以破,可以每天都面临著被抢被烧的危险,但它还是家。走了,就没有家了。”
他看著李长歌的眼睛。
“殿下,您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?”
李长歌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过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无数次想过。想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,开一个药铺,给人看病抓药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但是——”
她低下头,看著面前空了的碗。
“但是我是长公主。大雍的百姓叫我『女菩萨』,边关的將士叫我『殿下』,那些在太后手下受苦的人,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。我不能走。走了,他们就真的没有指望了。”
赵铁柱看著她低垂的睫毛,和睫毛下面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