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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柱从另一个箱子里搬出一箱纸壳定装弹,打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两百发子弹。
“殿下,试枪需要靶子。”
沈默二话不说,从旁边的树上砍下一段碗口粗的树干,立在一百五十步开外。
赵铁柱摇了一下曲柄,检查了供弹机构,確认一切正常。然后他把子弹链装进供弹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殿下,请看好了。”
他握住曲柄,开始摇动。
第一发子弹射出的时候,声音像是一声闷雷,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开。
然后是第二发、第三发、第四发——
曲柄越摇越快,枪声连成一片,不再是“砰、砰、砰”的间断声,而是“砰砰砰砰砰砰”——一种连绵不断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。
六根枪管轮流旋转,每转一圈就是六发子弹。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夜中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弧,像是死神的画笔在空中挥舞。
弹壳从拋壳窗里飞出来,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,很快就铺了一地。
一百五十步外的树干在子弹的衝击下碎成了木屑——不是被打穿,是被打碎。碗口粗的树干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就被撕成了碎片,连渣都不剩。
赵铁柱鬆开曲柄,枪声停了。
田野上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弹壳还在轻轻滚动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硝烟味,月光下能看到淡淡的白色烟雾。
李长歌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——太平静了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赵铁柱注意到,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,呼吸急促得不像是一个冷静的人该有的状態。
那个叫孙先生的老侍郎,竹杖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张著嘴,瞪著眼,脸上的皱纹都在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哆嗦,“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……”
沈默没有说话,但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。
良久,李长歌开口了。
“赵铁柱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,这玩意儿叫什么?”
“加特林。”
“加特林……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。
然后她走到加特林面前,伸手摸了摸还在微微发烫的枪管。她的手指触到金属的一瞬间,微微缩了一下——被烫到了。但她没有缩回去,反而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,感受著那灼热的温度。
“赵铁柱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说要用这东西换我?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,我那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了他,转过身来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,“你那是跟秦怀远开玩笑的话。但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当真了呢?”
赵铁柱愣住了。
李长歌的嘴角微微翘起来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那个表情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试探,有挑衅,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,还有某种赵铁柱读不懂的、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你用它来换我,那我用它来换什么?”她收回手,转过身,背对著他,“用它来换边关三十万將士的命。换北疆十城百姓的平安。换大雍——不再需要用一个女人的出嫁来换取所谓的和平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赵铁柱,你的加特林,我要了。”
“你的条件,我答应了。”
“钱、人、时间——你要什么,我给什么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如炬。
“但我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不许告诉任何人这东西是你造的。对外,就说这是兵部的机密,是孙先生领衔研製的。你的名字——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书上。”
赵铁柱皱了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后。”李长歌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如果她知道有人掌握了这种力量,而且这个人不是她的党羽——她会杀了你。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殿下呢?殿下就不怕太后知道?”
“我怕。”李长歌坦然地承认,“但我怕的不是她杀我。我怕的是——在她杀我之前,我没来得及用这东西做该做的事。”
她走到赵铁柱面前,抬头看著他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赵铁柱,你信任我吗?”
赵铁柱看著她。
他想起了边关的雪,想起了王大爷脖子上那个血洞,想起了刘寡妇被掳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,想起了秦老將军鞠躬时花白的头髮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我不是信任你。”
“我是在赌。”
“赌殿下是一个值得我把命交出去的人。”
李长歌怔了一下。
然后她伸出手——不是那种矜持的、公主式的手背朝下的礼节,而是掌心朝前、五指张开——一个平等的、坦荡的、像是男人之间击掌为誓的姿势。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
赵铁柱看著那只手,犹豫了一秒,然后伸手握住了她。
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比任何一次握手都紧。
第六章暗流
赵铁柱留在京城的事,是绝密。
对外,长公主府只说“招了一个铁匠打些小玩意儿”。对內,李长歌在府里最偏僻的西北角划出了一块院子,改造成了临时的工坊。赵铁柱需要的材料,通过沈默的关係网从各地秘密採购,化整为零地运进来。
第一批工匠是李长歌从京城的军器监里挖来的——六个铁匠、三个木匠、两个皮匠,都是手艺精湛但不受重用的底层匠人。赵铁柱见到他们的时候,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、目光呆滯,像是被生活榨乾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“你们一个月挣多少?”赵铁柱问。
领头的铁匠叫老刘,五十多岁,乾瘦得像一根柴火棍:“回先生,一个月两百文。”
赵铁柱转头看李长歌。
“殿下,给他们一个月二两银子。”
老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——二两银子?那是他们一年的工钱!
“再加伙食补贴,”赵铁柱继续说,“每天管三顿饭,有肉。干得好年底有分红。”
“分红?”老刘的嘴都合不拢了,“先生,您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在我这儿干活,规矩多。第一,不许喝酒上工。第二,不许偷懒耍滑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”
他指著工坊里那些正在搭建的设备。
“这里面所有的东西,都不许跟任何人说。家人、朋友、邻居——谁都不行。如果有人问你们在干什么,就说『打铁』。”
“要是有人问打什么铁呢?”
“就说『菜刀』。”
老刘和几个匠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齐刷刷地点头。
“先生,您放心。我们这些人,在军器监干了半辈子,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。您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。”老刘的眼眶有些红,“这条命,卖给您了。”
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不是卖给我,是卖给边关的百姓。”
工坊的事安排妥当之后,赵铁柱开始了疯狂的研发工作。
他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技术,而是材料。
加特林的原型机虽然造出来了,但那是在边关用有限的材料勉强拼凑出来的。枪管的钢材不耐高温,打了一百多发就开始发红变形;弹簧的弹性不够,供弹机构经常卡壳;纸壳定装弹的密封性差,受潮了就打不响。
他需要更好的钢材,更好的弹簧钢,更好的黄铜。
好在他现在有了李长歌的资金支持。长公主变卖了自己最后一批嫁妆——包括她母亲留给她的两套头面首饰——换来了三万两白银。
如月心疼得直哭:“殿下,那是先皇后留给您的念想啊!”
李长歌只是淡淡地说:“念想救不了边关的百姓。铁能。”
赵铁柱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工坊里待到很晚。他没有干活,只是坐在炉子前,看著火焰发呆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一个穿越之后一直在想、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。
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?
穿越之前,他是个普通的工程师,上班打卡,下班回家,周末打打游戏。他不是什么英雄,也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。穿越之后,他大可以靠著现代知识在这个时代混得风生水起——造香水、做玻璃、搞房地產,隨便哪个都能赚得盆满钵满。
但他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——造武器。
为什么?
是因为王大爷死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感到的无力感吗?是因为看到边关的百姓在寒冬里瑟瑟发抖、而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却在花天酒地时的愤怒吗?还是因为——李长歌卖掉母亲遗物时,那种平静得令人心碎的决绝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能让这个女人一个人扛。
李长歌是长公主,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。但她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女人。她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——皇帝弟弟是个懦夫,太后是她的死敌,满朝文武要么是太后的走狗,要么是明哲保身的墙头草。她一个人撑著一座快要塌的天,撑了五年。
她从来没有抱怨过,从来没有喊过累,从来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。
但赵铁柱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
比如她来工坊视察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靠在门框上——不是因为懒,是因为站久了腰疼。比如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按住胸口——那是心口疼,长期忧虑和睡眠不足造成的。比如她看那些匠人干活的时候,眼睛里会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羡慕——那种羡慕,不是羡慕他们的手艺,而是羡慕他们有一个可以安心打铁的地方。
她是一座孤岛。
赵铁柱决定,他要在那座孤岛上建一座桥。
研发工作比赵铁柱想像的艰难得多。
这个时代没有电,没有精密工具机,没有標准化的量具。所有的零件都要靠手工打造,公差控制全靠经验和手感。一根合格的枪管,从选料、锻造、钻孔、拉削膛线到最后的淬火,需要四十多道工序,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就是废品。
赵铁柱用了两个月的时间,才把枪管的良品率从百分之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三十。
这两个月里,他几乎没有出过工坊。困了就在炉子旁边打个盹,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。他的手上全是烫伤和划伤,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铁锈和油污。
李长歌每隔三天来一次工坊,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东西——有时候是几斤好肉,有时候是一壶好酒,有时候是一包她从自己药圃里采的安神茶。
她不打扰他干活,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,然后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一会儿,就走了。
有一次,赵铁柱在拉膛线的时候手滑了一下,锋利的拉刀割破了他的虎口,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他骂了一声,隨手扯了块布条缠上,继续干活。
一双手忽然从他身后伸过来,轻轻地把他的手拉了过去。
李长歌低著头,仔细地看著他手上的伤口。她的手指很凉,但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
“你就不能小心一点?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双手——比什么都金贵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乾净的白绢,仔细地给他包扎。她的手法很熟练——赵铁柱后来才知道,她在府里经常亲自给受伤的侍卫包扎,因为她不信任那些粗手笨脚的太医。
“殿下,”赵铁柱看著她低垂的睫毛,“您不用每次都亲自来。”
“我不来,谁给你送吃的?”
“可以让如月送。”
“如月送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她没有回答,把他的手包扎好之后,轻轻放下来。
“赵铁柱,”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失败了怎么办?”
“不会失败。”
“这么自信?”
“不是自信。”赵铁柱活动了一下被包好的手,“是没有退路。殿下没有退路,边关的百姓没有退路,我也没有。”
李长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一个铁匠。”
“那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像一个在刀尖上走路的人。每一步都很稳,不是因为不怕摔,是因为知道摔下去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赵铁柱看著她。
“殿下也是。”
李长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,像是风吹过湖面,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。
“是啊,”她说,“我也是。”
那天晚上,李长歌走后,赵铁柱坐在炉子前,看著手上那块白绢。
白绢的一角绣著一个小小的“歌”字,针脚细密,是李长歌亲手绣的。
他把白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——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,是她身上的味道。
赵铁柱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不只是在为边关的百姓干活了。
第七章风暴前夕
永安十七年的冬天来得特別早。
十月刚过,京城就下了第一场雪。赵铁柱站在工坊门口,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,心里想的却是边关——这个季节,北狄已经开始南下了。
他不知道秦老將军还能撑多久。
好在加特林的研发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。经过无数次失败和改良,他终於解决了枪管的耐热问题——用一种特殊的夹层结构,內外两层不同的钢材,中间灌水冷却。弹簧的问题也解决了,用的是从西域进口的一种特殊铁矿,含碳量恰到好处。
最关键的突破是子弹。纸壳定装弹的密封性和防潮性始终是个问题,赵铁柱想了很久,最终决定改用黄铜弹壳。但黄铜在这个时代是贵金属,成本太高。他和李长歌商量之后,决定折中——只在弹壳底部用黄铜,弹体用涂了漆的硬纸壳。
第一批量產型的加特林,他计划造十挺。
每挺加特林需要六根枪管,每根枪管需要四十道工序,每道工序需要一个熟练匠人至少半天的时间。十挺加特林,六十根枪管,两千四百道工序——按照目前的工坊规模和人手,至少需要三个月。
但边关等不了三个月。
赵铁柱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——不睡觉。
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表: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,睡四个小时。匠人们两班倒,机器不停,炉火不灭。
李长歌知道这件事之后,亲自来到工坊。
“赵铁柱,你这样会垮的。”
“垮不了。我身体好。”
“你骗谁?”李长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——这在她是极少见的,“你看看你的脸色,蜡黄蜡黄的。你的手在抖,你以为我没看到?”
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確实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连续工作太久,肌肉在痉挛。
“殿下,我没有时间了。”
“你有时间。我给你时间。”
“边关没有时间。”赵铁柱抬起头,“殿下,和亲的事——延期了,但没有取消。太后给了您三个月的时间准备嫁妆。三个月之后,您还是要上花轿去北狄。”
李长歌沉默了。
“三个月,”赵铁柱说,“我要用三个月的时间,造出足够改变一切的武器。殿下——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不会让你去北狄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不是一个铁匠该对长公主说的话。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的话。是一个不愿意看到她被命运摆布的人,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。
李长歌看著他,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——不是泪光,李长歌不会在人前流泪。那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深沉的东西,像是冰层下面的火焰,像是被压弯的竹子积蓄的力量。
“赵铁柱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如果太后听到了这句话,你会被砍头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说?”
赵铁柱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不想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有告诉你。”
工坊里的炉火噼啪作响,映得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橘红色的光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京城。
李长歌没有回答。
她转过身,走到工坊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我给你带些参汤,”她没有回头,“你记得喝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赵铁柱站在原地,看著她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的手不抖了。
第八章亮剑
永安十七年腊月初八,赵铁柱完成了第一批十挺加特林的生產。
每一挺都经过了严格的测试——连续射击两百发不卡壳、枪管不发红、精度不下降。赵铁柱把这十挺加特林整整齐齐地排放在工坊的地面上,像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。
李长歌来验收的时候,身后跟著一个人——不是沈默,也不是孙先生,而是一个穿著普通百姓衣服的中年男人,面容清瘦,但目光锐利。
“赵铁柱,这位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铁柱打断了李长歌的话,看著那个中年男人,“这位是兵部尚书周大人。”
李长歌微微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身上有一股官威,藏不住的。而且他进门的时候先看的是四周的防御布置,不是武器——这是武將的习惯。文官看武器,武官看防御。”
周尚书哈哈笑了起来:“长公主殿下,您找的这位铁匠,不简单啊。”
“周大人过奖。”赵铁柱拱了拱手,“大人今日前来,想必是殿下已经跟您通过气了。”
周尚书的笑容收敛了,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。
“赵先生,殿下跟我说了你的加特林。我本来是不信的——我在兵部三十年,什么奇技淫巧没见过?但殿下说你造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他走到一挺加特林面前,蹲下来仔细端详。
“殿下让我亲自来看。如果確实如你所说——这东西能改变战局——那么,太后那边的事,兵部来扛。”
赵铁柱看了李长歌一眼。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周大人,请。”
赵铁柱带著周尚书去了城外的试射场。这一次他没有打树干,而是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演示——一百五十步外的木板靶、两百步外的铁甲、三百步外的沙袋。
他摇动曲柄,加特林咆哮起来。
十秒钟,两百发子弹,所有的靶子都被撕成了碎片。铁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弹孔,边缘翻卷,像是被野兽的牙齿啃过。
周尚书站在试射场上,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五分钟。
然后他转身,面对李长歌,单膝跪下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天佑大雍。”
李长歌把他扶起来:“周大人,天不佑大雍。佑大雍的,是这个铁匠。”
周尚书转向赵铁柱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赵先生,兵部三十万將士,拜託了。”
赵铁柱扶住他:“周大人,我不要拜託。我要的是——三天后的大朝会,兵部能站出来,用这十挺加特林,堵住太后的嘴。”
周尚书直起身来,目光如铁。
“先生放心。三天后的大朝会,兵部就算拼上这条老命,也不会让殿下去北狄。”
三天后,大朝会。
永安宫的朝堂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太后的凤輦设在龙椅旁边,比皇帝的龙椅还高出半寸。
永安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苍白,目光游离。
“有事早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
“陛下,”太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朝堂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长公主和亲北狄的事,该定下日子了。北狄的使臣已经在驛馆等了半个月,再拖下去,怕是要伤了两国的和气。”
永安帝看了李长歌一眼——她站在武官的队列里,一身朝服,面无表情。
“长姐……”永安帝的声音像是蚊子哼,“你觉得呢?”
“臣以为,”李长歌出列,声音清朗,“和亲之事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:“长公主,这是国事,不是你个人的私事。北狄以十城为聘,诚意十足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“太后,北狄的十城,本来就是大雍的领土。他们不过是把抢走的东西拿出来当聘礼,这算哪门子诚意?”
朝堂上一片譁然。
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李长歌,你这是在抗旨?”
“臣不敢。臣只是觉得,大雍还没有到需要用一个女人来换取和平的地步。”
“哦?那你有什么高见?”
李长歌转身,面向文武百官。
“诸位大人,北狄犯边多年,所恃者不过是骑兵之利。但如果——我大雍有一种武器,能克制北狄的骑兵呢?”
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。
太后冷笑了一声:“什么武器这么厉害?说来听听。”
李长歌拍了拍手。
朝堂的大门被推开,八个壮汉抬著四挺用红布覆盖的加特林走了进来,放在朝堂中央。
红布掀开的一瞬间,整个朝堂都安静了。
那些冷冽的、泛著金属光泽的六管机枪,在烛光下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造物。
“这是什么?”永安帝好奇地探出头。
“陛下,”李长歌说,“这叫加特林。是臣……是兵部新研製的一种火器。”
“火器?火銃?”
“比火銃厉害百倍。”
李长歌看了赵铁柱一眼——他穿著匠人的短打,低著头站在角落里,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。
“请陛下和诸位大人移驾校场,臣现场演示。”
校场上,十挺加特林一字排开。
五百步外,立著两百个穿著北狄骑兵重甲的草人。
李长歌站在校场的点將台上,风吹起她的朝服下摆,猎猎作响。
“开始。”
十名经过赵铁柱训练的匠人同时摇动曲柄。
十挺加特林同时开火。
那声音——不是雷声,不是鼓声,而是某种人类从未听过的、足以让灵魂颤抖的声音。一千发子弹在一分钟內倾泻而出,五百步外的两百个重甲草人被打成了碎片——不是倒下了,是消失了。地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碎木、破布和扭曲的铁片。
校场上鸦雀无声。
然后,一个文臣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接著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
满朝文武,跪了一地。
永安帝站在点將台上,腿在发抖,嘴唇哆嗦著,说不出一句话。
太后的凤輦上,那个权倾朝野的女人脸色铁青,双手死死地攥著扶手,指甲嵌进了木头里。
李长歌站在风中,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,最后落在太后身上。
“太后,”她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您觉得——大雍还需要和亲吗?”
太后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还在冒烟的加特林,眼神里有恐惧、有愤怒、有不敢置信——
还有一丝,极其微弱的、被压在最深处的……绝望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无法把李长歌赶出京城了。
因为李长歌的手里,握著这个国家最锋利的剑。
第九章风雪夜归人
大朝会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
太后的势力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——不是因为她变弱了,而是因为她背后的那些墙头草们,在看到加特林的威力之后,纷纷倒向了长公主这边。
没有人愿意跟一个拥有“天威”的人作对。
北狄的使臣在看到加特林的演示之后,当天就连夜离开了京城。和亲的事,再也没有人提起。
李长歌被永安帝封为“镇国长公主”,赐双俸,加九锡,实际上成为了大雍朝堂上最有权力的人。
但赵铁柱知道,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想要的,是边关的百姓不再受北狄的侵扰。
所以大朝会结束后的第二天,赵铁柱就带著十挺加特林和第一批训练好的火器营士兵,踏上了回边关的路。
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
赵铁柱不想惊动太多人,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东西。他打开工坊的门,发现门口放著一个食盒。
打开,里面是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参汤,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跡清瘦挺拔,是李长歌的笔跡:
“活著回来。”
赵铁柱把纸条仔细地折好,贴身放进口袋里,跟那块绣著“歌”字的白绢放在一起。
他端起参汤,一饮而尽。
很苦。但苦过之后,有一股回甘。
队伍出发的时候,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赵铁柱骑在马上——他花了一个月才学会骑马,屁股磨掉了一层皮——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。
城楼上站著一个人。
穿著一身白衣,髮髻高挽,风吹得她的衣袂翻飞,像一只隨时会飞走的白鹤。
是李长歌。
她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远远地看著他。
赵铁柱朝她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身,策马向北。
风吹过来,带著雪的味道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,低声说了一句——
“放心,我一定活著回来。”
风雪中,队伍渐渐远去。
城楼上,李长歌依然站著,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如月站在她身后,小声说:“殿下,外面冷,回去吧。”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如月不再说话了。
她知道,殿下等的不是那个铁匠。
殿下等的,是边关的平安。
但她也知道,在殿下的心里,那个铁匠和边关的平安,已经分不开了。
又一阵风吹过来,捲起漫天的雪花。
李长歌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雪花。雪花在掌心里停留了一瞬,然后融化了,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。
她低头看著那滴水珠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赵铁柱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用加特林换我,不过分吧?”
“我觉得——不过分。”
她把那滴水珠甩掉,转身走下城楼。
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(边关篇·待续)
作者后记:
赵铁柱带著十挺加特林回到边关之后,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,把北狄的三次大规模南侵全部打退了。加特林的名声传遍了草原,北狄人管它叫“铁风暴”——意思是“钢铁做成的暴风雨”。
秦老將军在第一次看到加特林实战的时候,老泪纵横,拉著赵铁柱的手说:“赵先生,我打了四十年仗,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这不是武器,这是天罚。”
赵铁柱纠正他:“將军,这不是天罚。这是工业革命。”
秦老將军听不懂“工业革命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懂了一件事——从今以后,大雍的边关,再也不用靠人命去填了。
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,李长歌正在批阅奏摺。
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,看著北方。
窗外的雪已经停了,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院子里那几株她亲手种的药材上。
她想起赵铁柱走的那天早上,她站在城楼上看著他消失在风雪里。
她想起他说“我不会让你去北狄”的时候,工坊里的炉火映在他脸上的样子。
她想起他给她包扎伤口时,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。
她想起他说——“殿下,我不是信任你,我是在赌。”
她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很轻。
“赵铁柱,”她自言自语,“你赌贏了。”
然后她回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加特林已收到。长公主安好。勿念。”
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:
“下次回来,记得带一朵铁玫瑰。”
她把信折好,交给沈默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到边关。”
沈默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殿下,八百里加急是军报用的——”
“这就是军报。”李长歌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沈默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李长歌坐回书桌前,继续批阅奏摺。
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,一直到天黑都没有消失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