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第一个周末(2/2)
结果噎著了,喝了半碗粥才顺下去。
刘根生慢吞吞地吃,但吃得认真,每一口都嚼半天。
孙大宝吃得心不在焉,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吃完饭,回宿舍放下碗筷,几个人往操场走。
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打球了。
是二连的几个兵,正分成两拨,打得热火朝天。
篮球架是那种老式的,铁架子,木板篮板,篮筐上的网早就磨没了,只剩几根线头在风中晃荡。
马力凑过去,看了一会儿,回头说:“等他们打完咱们上?”
李岳轻点点头。
刘根生站在旁边,有点紧张:“我真不会……”
“没事,”马力拍拍他肩膀,“我也不会,瞎打唄。”
刘根生挠挠头,没说话。
那边一局打完,二连的人下来休息。
马力赶紧跑过去:“哎,哥们儿,下一局让我们上唄?”
一个皮肤黝黑的兵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行,你们上。”
於是九班的几个人上场了。
马力拿著球,站在三分线外,运了两下,球就跑了。
他追过去,捡起来,再运,又跑了。
刘根生站在篮下,不知道该怎么办,两只手举著,像根木桩。
孙大宝跑了两步,就喘上了,蹲在地上摆手:“不行不行,我跑不动……”
场面一片混乱。
二连那几个兵站在场边,看得直乐。
李岳轻站在场上,看著这帮人,忽然有点想笑。
前世在外籍兵团,他也打过篮球。
那时候的队友,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特种兵——法国人、英国人、德国人、义大利人。
一个个身体壮得像牛,跑起来像风,抢篮板的时候能把人撞飞出去。
那叫打球吗?
那叫打仗。
但现在,他站在这个破旧的篮球场上,身边是一群连球都运不好的新兵,对面是几个看热闹的二连老兵,太阳照在脸上,风颳在耳边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。
“李岳轻!接著!”
马力把球扔过来,扔歪了,往场外飞。
李岳轻两步跨过去,伸手把球捞回来,然后运球往篮下走。
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到了篮下,他跳起来,轻轻一投,球进了。
“好球!”马力喊。
二连那几个兵不笑了,看著他的眼神变了一点。
李岳轻捡起球,扔给马力:“再来。”
打了一个小时球,几个人累得够呛。
马力一屁股坐在草地上,大口喘气:“不行了不行了,累死了……”
刘根生也坐下,但坐得笔直,不像马力那样东倒西歪。
他脸上出了汗,但表情很满足,眼睛亮亮的。
孙大宝早就下来了,坐在场边看他们打。
这会儿凑过来,递给他们一人一个水壶。
马力接过来,灌了一大口,然后问李岳轻:“哎,你怎么啥都会?
打球也会?”
李岳轻喝了一口水,说:“以前打过。”
“在哪儿打的?”
“学校。”
马力点点头,没再问。
孙大宝在旁边坐著,忽然说:“李岳轻,你以前在学校,是不是挺厉害的?”
李岳轻看他一眼:“还行。”
孙大宝沉默了一下,又说:“我家那边,也有个篮球场。
以前放学了,我就跟同学去打。
后来我爸不让我打,说打球耽误学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但李岳轻听出了別的东西。
“你想打吗?”李岳轻问。
孙大宝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想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李岳轻说,“在这儿没人管你。”
孙大宝看著他,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下午,李岳轻又去了那个角落。
这次不是拉单槓,是跑步。
操场上人多,他不想被人盯著看。
那个角落僻静,有一圈大概两百米的土路,正好可以跑。
他跑了一圈,两圈,三圈。
不紧不慢,保持节奏。
跑了二十圈,停下来,做几个拉伸。
然后继续。
太阳开始偏西,光线变得柔和。
远处传来收操的哨声,是別的连队在训练。
炊事班的烟囱又开始冒烟,晚饭快好了。
他跑完最后一圈,停下来,慢慢走,让呼吸平復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回头,是刘根生。
刘根生跑过来,有点喘,但努力压著。
他站到李岳轻旁边,也不说话,就跟著他走。
李岳轻看了他一眼:“跑过来的?”
刘根生点点头。
“跑了几圈?”
“没数……就跟著你跑的。”刘根生挠挠头,“你跑得快,我跟不上,就跑了一圈半。”
李岳轻没说话,继续走。
刘根生跟著走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李岳轻,我想跟你学。”
李岳轻转头看他。
刘根生低著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笨,学东西慢。
但我肯吃苦。
你教我,我就练。练不会,就多练。
我不怕苦。”
李岳轻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行。”
刘根生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李岳轻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你学会了,也要教给別人。”
刘根生愣了一下,然后使劲点头:“嗯!”
晚上,熄灯前。
李岳轻坐在床边,在想白天的事。
周连长的话,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外语人才摸底。
这是个机会,也是个风险。
机会是,如果被选上,可能会有更多的机会。
风险是,暴露得太多,会引起怀疑。
但“怀疑”这件事,他已经想明白了。
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环境里,一个喜欢看书、自学英语、热爱军事的大学生——他可以懂很多东西。
只要不超出那个范围,就不会有大问题。
问题是,他的“懂”,远远超出了那个范围。
他需要时间,让自己一点一点地“露出来”。
不能一下子全露,那会嚇著人。
得像剥洋葱,一层一层地剥。
周连长今天看他的眼神,他已经记住了。
那眼神里有欣赏,也有审视。
欣赏是好事,审视是提醒。他得把握好这个度。
“哎,李岳轻。”
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。
李岳轻抬头看他。
马力压低声音:“你今天上午打球的时候,二连那几个兵,一直在看你。”
“看我干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马力说,“就一直在看,还嘀咕什么。
后来你投那个球,他们就不嘀咕了。”
李岳轻没说话。
马力又说:“你是不是以前打过球?打得挺好的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”马力撇撇嘴,“你干啥都是还行,吃饭还行,跑步还行,打球还行,叠被子还行。
你这还行,比別人拼命都强。”
李岳轻看著他,忽然问:“你今天打球,高兴吗?”
马力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:“高兴!虽然累,但高兴!比训练强多了!”
李岳轻点点头:“那就行。”
马力挠挠头,没明白他的意思,但也没再问。
熄灯哨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