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衝刺(2/2)
这个女孩,用一年的时间,写了一本八万字的小说。她把自己最深的痛苦和挣扎都写进了故事里,然后让故事里的小雨走了出来。
周一,他把稿子还给陈雨桐。
“写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有几个地方需要改,我写了批註。改完之后,我帮你投到省里的作文比赛。”
陈雨桐接过稿子,手在发抖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林致远用红笔写的批註——有肯定的,有建议的,有鼓励的。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他写了一句话:
“你不是小雨。你不会被困住。”
陈雨桐看了很久,眼泪掉在了纸上。她赶紧用手擦,怕把字弄花了。
“林老师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去改稿子。改完给我。”
五
四月初,学校组织了一次家长会。
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。林致远非常重视,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。他把每个学生的一模成绩、进步情况、存在问题、衝刺建议都写在一张纸上,准备发给家长。
家长会那天,教室坐得满满当当。连在外地打工的家长都赶回来了。周海涛的父亲来了,穿著一件新买的夹克,头髮梳得整整齐齐。刘强的母亲来了,带著一篮子自家种的草莓,说要分给老师们吃。
林致远站在讲台上,看著下面那些焦急的、期待的、不安的面孔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各位家长,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。今天我不说客气话,直接说重点。”
他把一模成绩投在屏幕上,一条一条地分析。哪些学生进步了,哪些学生退步了,哪些学生有潜力冲一本,哪些学生需要保二本。他说得很直白,没有隱瞒,也没有夸大。
“现在离高考还有六十多天。这个阶段,最重要的是心態。家长的心態,直接影响孩子的心態。”
他看著下面的家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。不要问『你能不能考上』,不要问『你准备得怎么样』,不要问『別人家的孩子考了多少』。这些问话,除了增加焦虑,没有任何作用。”
“你们要做的,是做好后勤保障。给孩子做饭,给孩子洗衣服,给孩子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。不要吵架,不要打麻將,不要在家里大声说话。”
“孩子压力大的时候,抱抱他,拍拍他,说一句『没关係,尽力就好』。这句话,比任何大道理都有用。”
家长们认真地听著,有的在记笔记,有的在点头,有的眼眶红了。
周海涛的父亲坐在最后一排,听得很认真。他不会记笔记,但他把林致远说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。他后来跟周海涛说:“林老师说,让你不要有压力。你只管考,考成什么样爸都不怪你。”
周海涛听了这句话,哭了。
六
四月中旬,非典疫情开始在全国蔓延。
消息传到县城的时候,已经是四月下旬了。学校开始紧张起来,每天消毒、测体温、报告健康状况。校门口贴出了通知:外来人员不得入內,学生不得隨意外出。
林致远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教室,拿著体温枪一个一个地给学生测体温。正常了就放行,不正常了就送到校医室。
“林老师,您不用每天都来。”孙晓蕾说,“我们自己会测。”
“不行。我不放心。”
“您也太操心了。”
“操心是我的工作。”
有一天,周海涛的体温测出来是三十七度五。林致远心里一紧,又测了一遍,还是三十七度五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有点头晕。”
林致远马上把他送到校医室。校医检查了一下,说可能是普通感冒,但为了保险起见,建议去医院检查。
林致远骑著自行车,带著周海涛去了县医院。苏晚晴正好在值班,看到他们来了,赶紧安排检查。抽血、拍片,折腾了一个多小时。结果出来了,就是普通感冒。
林致远鬆了一口气,后背全是汗。
“林老师,您不用这么紧张。”周海涛说。
“你是我的学生,我不紧张谁紧张?”
周海涛看著他,忽然说了一句让林致远没想到的话。
“林老师,您对我这么好,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。”
“你考上大学,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林致远把周海涛送回学校,自己又回了医院。苏晚晴正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,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。等了半个小时,苏晚晴出来了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苏晚晴笑了,但那笑容里有疲惫。她的黑眼圈很重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非典期间,医院的压力很大,她经常加班到深夜。
“你瘦了。”林致远说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我们俩都瘦了。”
“等非典过去了,好好补补。”
“等高考结束了,好好补补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默契,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——他们都知道,这段时间很难,但他们都在撑著。
七
五月,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。
学校的氛围越来越紧张。走廊上的倒计时牌一天一换,数字越来越小,压迫感越来越强。有些学生开始失眠,有些学生开始焦虑,有些学生开始掉头髮。
林致远每天都在教室、办公室、宿舍之间三点一线。他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——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二点睡觉,中间除了吃饭、上厕所,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学生身上。
他瘦得厉害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苏晚晴心疼他,每天给他带饭,逼著他吃完。
“你再这样下去,学生还没高考,你先倒下了。”
“我不会倒下的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苏晚晴从家里拿来一个电饭煲,放在林致远的宿舍里,教他怎么煮粥、怎么热饭。她还在冰箱里存了一些鸡蛋、青菜和速冻水饺,让他饿了就煮著吃。
林致远看著那个电饭煲,心里热乎乎的。
“苏晚晴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“你是我老公,我不对你好对谁好?”
老公。这个词让林致远愣了一下。他们领证快半年了,苏晚晴很少这么叫他。今天突然叫出来,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击中了。
“再叫一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老公。再叫一次。”
苏晚晴脸红了:“不叫。”
“叫一次。”
“不叫。”
“叫一次嘛。”
苏晚晴瞪了他一眼,转过身去收拾东西。林致远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老婆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软了下来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老婆。”
苏晚晴没有回头,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耳朵红了。
五月的最后一天,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
“还有三十天。坚持住,你们可以的。”
他看著那行字,心里默默地说:我也坚持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