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秋天(1/2)
一
国庆节后,县一中迎来了建校五十周年庆典。
说是庆典,其实不过是掛几条横幅、开一个大会、表彰一批老教师。但对於这所普通的县城中学来说,五十年已经是很长的歷史了。陈明远是校庆筹备组的成员,提前一周就开始忙前忙后,搬桌椅、贴標语、排练学生合唱。
“小林,你帮我写个东西。”陈明远把一沓材料放在林致远桌上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校庆致辞。校长要在大会上念的。”
林致远愣了一下:“我写?”
“你中文系的,你不写谁写?”陈明远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校长那水平你也知道,让他自己写,写出来像工作总结。”
林致远哭笑不得,但还是接下了这个活儿。他花了一个晚上,翻看了学校的歷史档案,了解到这所学校的前身是1951年创办的“安远县初级师范学校”,后来改成中学,几经搬迁,最终定在现在这个地方。
他写了一份一千五百字的致辞,从学校的歷史写到现在,从老教师写到新学生,最后落在“薪火相传”四个字上。写完给陈明远看,陈明远读了一遍,点点头:“不错,有文采。就是太长了一点,校长念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刪到八百字?”
“刪到五百。”
校庆那天,天气很好。操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,铺了红布,摆了几盆花。全校师生按班级坐好,一人发了一面小旗子,红红绿绿的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校长念了林致远写的致辞。他念得不太好,断句断得奇怪,该重音的地方没重音,不该停的地方停了很久。但学生们还是很配合地鼓掌,掌声稀稀拉拉的,像是应付差事。
林致远坐在教师方阵里,听著自己的文字被念得面目全非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別心疼。”陈明远在旁边小声说,“文字写出来就是別人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以后会习惯的。”
林致远笑了笑。他知道陈明远说得对。
校庆最动人的环节,是表彰从教三十年的老教师。全校一共有七个人,最老的一个已经退休了,被人搀著走上台,满头白髮,走路颤颤巍巍的。
陈明远也是其中之一。他走上台的时候,腰板挺得很直,步子很稳,不像六十岁的人。校长给他发了一个红本本,他接过来,举了一下,台下掌声雷动。
林致远拍得手都红了。
散会后,他去找陈明远:“陈老师,恭喜您。”
“有什么好恭喜的,三十年,就这么过来了。”陈明远把红本本隨手塞进包里,“小林,你知道我教了多少个学生吗?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千多个。”陈明远伸出三根手指,“我算过。平均一届六十个人,一年一届,三十年就是一千八。但有些年带两个班,所以大概三千出头。”
三千多个学生。林致远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
“三千多个学生,有的考上了大学,有的没考上。有的混得好,有的混得差。有的一年挣几百万,有的还在种地。”陈明远点了根烟,“但我见著他们,都一样。都是我的学生。”
他吸了口烟,吐出一个烟圈,看著它慢慢散开:“小林,你好好干。三十年很快的。”
林致远看著陈明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二
十月下旬,学校组织了一次家访。
说是家访,其实就是班主任利用周末去学生家里看看。林致远给自己排了一个计划——每周去两三个学生家,一个学期把所有学生家都走一遍。
第一站,他选了周海涛家。
周海涛家在塘村乡,从县城出发,骑摩托车要一个多小时。林致远不会骑摩托车,王建国主动提出送他去。
“你这个班主任当得也太认真了。”王建国骑著摩托车,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,“塘村乡那个路,我都不想去。”
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。”
“我是不想去,但你想去,我不得送你?”王建国拐了一个弯,“再说了,我也想看看,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你夸成那样的学生。”
山路弯弯绕绕,路边是稻田,稻子已经黄了,等著收割。偶尔有几户人家,房子是砖瓦结构的,门口晒著穀子。
一个多小时后,他们到了塘村乡。周海涛家在一个小山坡上,三间土坯房,墙上有裂缝,用泥巴糊著。门口有一小块菜地,种著白菜和萝卜。
周海涛正在门口劈柴。看到林致远和王建国,他愣住了,斧头差点掉到脚上。
“林老师?您怎么来了?”
“家访。”林致远笑了笑,“不欢迎?”
“欢……欢迎。”周海涛赶紧把斧头放下,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“我爸妈在家,我去叫他们。”
周海涛的母亲从屋里出来了,一个瘦小的女人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。她看到林致远,有点紧张,在围裙上反覆擦手。
“您是海涛的老师?”
“对,我姓林,是海涛的班主任。”
“林老师好,林老师好……”她一连说了好几遍,然后朝屋里喊,“他爸!老师来了!”
周海涛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,一瘸一拐的。他的腿受过伤,走路不太方便。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
“林老师,进屋坐,进屋坐。”他声音洪亮,中气很足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白炽灯。家具很简单——一张方桌,几条板凳,一个老式柜子。墙上贴著几张奖状,都是周海涛的。
周海涛的母亲倒了茶,用搪瓷缸子装的,茶叶是自家山上采的。她又端出一盘花生,一盘红薯干,不停地让林致远和王建国吃。
“林老师,海涛在学校表现怎么样?”周海涛的父亲问。
“很好。成绩在班里排前十,语文尤其好。上次月考,语文考了年级第三。”
周海涛的父亲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:“能考上大学吗?”
“只要保持这个势头,没问题。”
“考大学要花多少钱?”他问。
林致远知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。他想了想,说:“学费加生活费,一年大概五六千。可以申请助学贷款,学校也有助学金。您不用担心。”
周海涛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海涛,那目光里有期待,有担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从周海涛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王建国发动摩托车,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,嘆了口气。
“这孩子不容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帮就多帮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摩托车在夜色中穿行,山路两边的树影像是鬼魅一样闪过。林致远坐在后座上,风灌进衣领,有点凉。他想起周海涛作文里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。”
他在心里说:会的。你会离开的。
三
十一月中旬,期中考试。
高二(5)班的总平均分在文科班中排到了第一。
成绩出来那天,林致远在班上宣布了这个消息,学生们欢呼起来,有几个男生甚至站起来鼓掌。刘强拍桌子拍得震天响,被隔壁班老师过来敲了门。
“別高兴太早。”林致远等他们安静下来,“一次期中考试说明不了什么。期末考试能保持,才算本事。”
但放学后,他自己在办公室里偷偷笑了好久。
陈明远路过,看到他在笑,问:“捡到钱了?”
“比捡到钱高兴。”
“期中考试考好了?”
“嗯。年级第一。”
陈明远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但走的时候嘴角是翘著的。
晚上,林致远给苏晚晴打电话,说了这个好消息。苏晚晴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你看你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老。”
“二十三岁,確实不老。”她说,“但你当班主任以后,说话的语气都变了。像个老头子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上次你跟我说『你要注意身体』,那个语气,跟我爸一模一样。”
林致远笑了。他想起赵小曼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您说话真像我爷爷。”
难道当老师真的会让人变老?不是年龄上的老,是心態上的。他开始操心很多以前不会操心的事,开始说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。他开始像一个长辈一样,担心这个学生吃不饱,担心那个学生成绩下滑,担心有人早恋影响学习,担心有人抑鬱想不开。
这些担心,让他变得囉嗦了。
“苏晚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我老了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苏晚晴说:“不老。就是……成熟了。”
“成熟是好还是不好?”
“好啊。我喜欢成熟的。”
林致远握著手机,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巨大的灯泡掛在半空中。秋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,但心里是热的。
四
十一月末的一个晚上,林致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,刘强突然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。
“林老师!不好了!周海涛跟人打架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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