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毕业(2/2)
七月中旬,林致远去县一中报到。
学校在县城西边,挨著一座小山包,门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。校门倒是气派,是前年“普九”验收时新修的,上面掛著“jx省赣南地区安远县第一中学”的牌子。
传达室的老头姓钟,五十多岁,看他在门口张望,探出头来问:“找谁?”
“钟叔,我是新来的老师,来报到的。”
“新来的?”钟老头上下打量他,“你是……周老师的儿子?”
林致远愣了一下,隨即反应过来。他母亲在县城另一所小学当了几十年民办教师,县城就这么大,谁不认识谁。
“是,我是周老师的儿子。”
“哎呀,都长这么大了。”钟老头笑起来,露出一口黄牙,“你妈可是个好老师啊。你也是老师?教什么?”
“语文。”
“语文好,语文好。”钟老头摆摆手,“快进去吧,教导处在二楼。”
学校不大,一进校门就是操场,煤渣跑道,黄土球场,几棵老梧桐树歪歪扭扭地长著。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楼房,外墙刷著白灰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正是暑假,校园里没什么人。林致远走上二楼,找到教导处。门开著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,禿顶,戴著一副黑框眼镜,穿著白色的確良衬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。
“老师您好,我是新来的老师,叫林致远,来报到的。”
禿顶男人放下报纸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一摞材料:“林致远?师大的?教语文?”
“对。”
“我叫陈明远,语文教研组组长。”禿顶男人站起来,伸出手,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,“欢迎你,小林。我们语文组好久没进新人了,你是这几年第一个本科生。”
林致远握了握他的手,粗糙,有力。
陈明远给他倒了杯茶,用的是那种搪瓷缸子,上面印著“全县优秀教师表彰大会”的字样。
“你来的正是时候。”陈明远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,“新学期高一扩招,原来六个班,今年要招八个班。缺老师缺得厉害。我跟校长说了多少次,要人,要人,校长说人来了,我一看,就你一个。”
“就我一个?”林致远有点意外。
“就你一个。”陈明远吸了口烟,“你想啊,县城的年轻人都往外跑,谁愿意回来?你是第一个主动回来的大学生。校长高兴坏了,说这是『人才回流』。”
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明远又吸了口烟,眯著眼睛看他:“小林,我跟你说实话。县一中条件不好,工资低,学生底子也差。你来了,可能会后悔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林致远说。
陈明远看了他几秒,笑了笑:“年轻人,话別说太满。不过,你有这个心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四
报到的最后一项,是分配宿舍。
总务处的一个中年妇女带著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,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的门。
“就这间了。”她把钥匙递给林致远,“条件简陋了点,你先將就著住。等以后有了空房子,再给你调。”
林致远走进去,愣住了。
房间大概十五平米,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黄,有几处还起了皮,地上是水泥地,坑坑洼洼的。天花板上掛著一盏白炽灯,灯罩上全是灰。窗户是木头框的,玻璃碎了一块,用报纸糊著。
最要命的是,屋顶有几处水渍,一看就是漏雨留下的痕跡。
中年妇女看他脸色不对,赶紧说:“前几天刚修过屋顶,应该不漏了。你住住看,漏的话再来找我们。”
林致远没说话,把行李放在床上,四处看了看。房间虽然破,但打扫一下,应该还能住。厕所是公用的,在走廊尽头。没有热水,要洗澡得自己去食堂后面打热水。
他把窗户打开,想透透气。窗外的景色倒是好,正对著操场,能看到远处的小山包,山上有几棵松树,在夏天的热风里一动不动。
“条件是不好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。
林致远转过身,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,穿著篮球背心,满头大汗,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王建国,教数学的。”男人走进来,伸出手,“就在你隔壁。听总务处说来了个新老师,过来看看。”
林致远握了握他的手:“林致远,教语文。”
“语文好啊。”王建国笑起来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“我们学校最缺语文老师了。对了,你吃饭了没?食堂还有饭,我带你去。”
“行,谢谢王老师。”
“別叫王老师,叫老王就行。”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边吃边聊。我跟你说,这学校虽然条件差,但人都不错。你住久了就知道了。”
林致远跟著他走出宿舍,阳光刺眼,操场上热气蒸腾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,红砖灰瓦,在梧桐树的阴影里,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。
这就是他以后住的地方了。
他突然想起陈明远的话——“你来了,可能会后悔。”
后悔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他不回来,他一定会更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