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影子(1/2)
从王建军的办公室出来,江波没有回市局,直接把车开到了老浮桥。
汤圆趴在副驾驶,头枕在爪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,耳朵偶尔动一动。它知道要去哪儿,不叫不闹,安静得像一团毛绒。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,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,从江的这边流向江的那边。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,亮著灯,缓缓移动,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,像一个个游荡的灵魂。
江波握著方向盘,眼睛盯著前方,脑子里却全是王建军那双红了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悲伤,有恐惧,有愧疚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解脱。他等了三年,终於有人来问他了。他说了。他老婆不是意外,是被人害死的。他看见了那个人,跛脚,是警察。他查到了他的名字,叫董建安。但董建安已经死了。他等到了,他老婆可以安息了。但他没有杀林晓雪。他只是想保护她。她像他老婆。她死了。他保护不了她。和老婆一样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站在门口看著。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一样。
车开进老浮桥,那片废墟在暮色里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。推土机还停在那里,锈跡斑斑的,在暮色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。荒草在风里摇晃,黄黄的,乾乾的,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。那间小屋还在,歪歪扭扭地立著,门开著,灯还亮著。但里面没有人了。先生走了,董振华走了,孙建国走了,张建军走了。他们都散了。但那盏灯还亮著,像是有人在等,又像是不肯灭。
江波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动。汤圆抬起头看著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问:到了吗?怎么不进去?他摸了摸它的头,推开车门,下车。
老浮桥的夜很静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废墟上,惨白惨白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带著江水的腥味,还有初冬的寒意。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他走到那间小屋前,站在门口,看著里面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。火苗跳动著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,像无数只手在比划著名什么,又像是在召唤什么。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,那些照片,那些信。他们没带走。他们留给他了。那些笔记本摞在一起,高的高,矮的矮,有的厚,有的薄。那些照片散在桌上,有的黑白,有的彩色,有的已经发黄,边角捲曲。那些信叠在一起,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。
他走进去,坐在桌前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他翻开那本笔记本,先生的那本。第一页是阿珍,第二页是小梅,第三页是陈芳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这里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,像在抚摸那些名字,像在抚摸那些死去的人。纸页已经发黄变脆,边角捲曲,翻的时候要很小心,稍一用力就会碎。他翻得很慢,像在拆炸弹,像在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。
他想起先生说的话:“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要有人记著。没人记著,他们就真的没了。”他记著。他记著所有人。阿珍,小梅,陈芳,王丽,赵秀英,刘小琴,孙小梅,张建国,李梅,高德明,秀兰。他都记著。他记在心里,记在脑子里,记在骨头里。他们不会消失。他们不会没。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,看著那片江水。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,缓缓流著,和一百年前一样,和一千年前一样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他心里。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。林晓雪。又多了两个名字。李秀兰,陈秀兰。她们都死了。被同一个人杀了。董建安。他杀了那么多人,他该死。他死了。但还有人活著。王建军活著。他戴著那枚戒指,那个j。他加入了夜跑团。他跟著林晓雪。他请她吃饭。他跟她聊天。他说她像他妻子。他说他喜欢她。他说他保护她。然后她死了。
江波想起先生说的话:“j是愚者的意思。也是审判的意思。”他想起董建安说的话:“他们叫我愚者。”他想起老刘说的话:“我等了你那么多年。”他们都戴著j,或者见过j。现在王建军也戴著j。他是谁?他也是愚者吗?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吗?他也是杀了人的人吗?还是他只是另一个被j吞噬的可怜人?
手机响了。刘桐打来的。他的声音有些急促,像是在跑,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。
“波sir,查到了。王建军的妻子,叫李秀兰。三年前死了。死在江边。溺水。当时按意外处理的。没有立案,没有调查,直接就结了。但董志强的笔记本里,提到了这件事。他说李秀兰不是意外,是被人推下江的。他看见了。他看见一个人,跛脚,是警察。那个人杀了她。他记下了那个人的特徵,身高、体型、走路姿势。他跟踪了他很久。他查到了他的名字。他叫董建安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“李秀兰?秀兰?老刘的妻子也叫秀兰。老刘杀了那么多人,就是因为妻子死了。他妻子也叫秀兰。她们是同一个人吗?王建军的妻子和老刘的妻子,有什么关係?”
刘桐的声音压低了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“不是同一个人。老刘的妻子叫陈秀兰,王建军的妻子叫李秀兰。但她们的死,都是同一个人干的。董志强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。他看见了那个跛脚的警察。他记下了他的特徵。他跟踪了他很久。他查到了他的名字。他叫董建安。董建安杀了她们,杀了老刘的妻子,杀了王建军的妻子。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人。他该死。”
江波的眼泪流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。“董建安已经死了。他被执行死刑了。他杀了那么多人,包括老刘的妻子,包括王建军的妻子。他杀了她们。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。他死了。但王建军还活著。他戴著那枚戒指。他加入了夜跑团。他跟著林晓雪。他请她吃饭。他跟她聊天。他说她像他妻子。他说他喜欢她。他说他保护她。然后她死了。他杀了她吗?他有没有可能,和她丈夫一样,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?”
刘桐沉默了一会儿。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,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有他急促的呼吸声。“波sir,王建军的老婆死后,他变了一个人。他辞了工作,开了公司。他加入了夜跑团。他买了那枚戒指。他跟著林晓雪。他请她吃饭。她跟他聊天。他说她像他妻子。他说他喜欢她。他说他保护她。然后她死了。他的嫌疑很大。他有动机,有机会,有能力。他了解夜跑团的路线,知道林晓雪的作息,可以在作案后迅速离开。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。他比她老公还了解她。但董志强的笔记本里也说了,他一直在跟踪董建安,一直在查他老婆的死因。他没有时间杀人。他的时间线对不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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