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余音(1/2)
董建安和老刘被执行的第二天,江波去看守所看了先生。
他去的路上,天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,蒙在整座城市上头。长江大桥上的车不多,他开得不快。汤圆趴在副驾驶,头枕在爪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,偶尔动一动耳朵。它知道要去哪儿,不叫不闹,安静得像一团毛绒。
看守所的大门是铁灰色的,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锈。门卫认识江波,看了一眼他的证件,又看了一眼车里的汤圆,没说什么,放行了。江波把车停在院子里,熄了火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,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,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铁丝网上,闪著冷光。他想起先生说的话:“我就在这里写。写到我死为止。”他想起先生的眼睛,那么亮,像冬天的江水。
会见室在一楼,走廊很长,日光灯嗡嗡地响。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汤圆跟在后面,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,没有声音。值班民警看见他,点了点头,指了指第二间。江波推门进去。
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,头髮全白了,比上次更白,白得像雪,白得像纸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陷下去,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掛在衣架上。但他坐得很直,背虽然驼,但脊梁骨还是硬的。他面前的桌上摊著一本本子,蓝色的封面,是江波上次带给他的那本。他已经写了小半本,字跡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像刻上去的。他的手里握著笔,笔尖悬在纸上,正在写一个字。江波走近了,看见他写的是“秀”字,秀兰的秀。他写得很慢,一横,一竖,一撇,一捺,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,像是在地里挖沟。
“先生,我来了。”
先生抬起头,看著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。那笑容里,有等待,有期盼,有安心。“来了。带饺子了吗?三月三还没到。你提前来了。你妈又包饺子了?她太客气了,老让你带。”
“带了。我妈包的。猪肉白菜馅的。她说让你趁热吃。”江波把保温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饺子还冒著热气,白白的,胖胖的,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。秀英包饺子从来都是这样,大小均匀,褶子匀称,像做一件工艺品。先生拿起一个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他的牙掉了好几颗,剩下的也鬆了,嚼东西很费劲。他嚼得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,又像在记住什么。他的眼泪流下来,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,滴在桌上,滴在本子上。
“好吃。你妈包的饺子,好吃。她是个好人。一舟找了个好人。董建安走了,老刘走了。他们都走了。我还在。我还要写。写到我死为止。”他拿起笔,继续写那个“秀”字。他写完了,又看了一遍,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对不起。他的眼泪滴在那个“对”字上,洇开一小片墨跡。
江波看著桌上那本本子,蓝色的封面还很新,边角平整,纸张厚实,不洇墨。他翻开一页,上面写著阿珍的名字,旁边写著日期,下面写著对不起。他翻开另一页,是小梅。再一页,是陈芳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这本本子里。先生记了他们那么多年,写了那么多年。现在他在看守所里继续写,写到他写不动为止,写到他死为止。他不知道先生还能写多久,不知道他还能记多久。但他知道,只要先生还在写,那些名字就不会消失,那些对不起就不会停。
“先生,你这本写完了,我再给你买。买好多本,够你写一辈子的。你想写多少写多少。我去文具店挑最好的,纸张厚的,不洇墨的,封面硬实的。你写起来舒服。”
先生拿起那本本子,翻了翻,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,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“好。这本好。纸张厚,不洇墨。可以写很多名字。可以写很多对不起。够我写一阵子了。够我写到明年了。明年三月三,你再来。带新本子来。带饺子来。带猪肉白菜馅的。你妈包的。”
江波坐在他对面,隔著那张窄窄的桌子。他看著先生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青筋暴起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手指上有很多裂口,贴著一块创可贴。他写字的时候,手在抖,但笔很稳。那抖动从指尖传到笔桿,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颤动,但写出来的字还是工整的。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,像他这个人一样,规矩了一辈子。
“先生,你恨他们吗?你恨董建安吗?你恨老刘吗?你恨那些杀了人的人吗?你恨他们害了那么多人,害了那么多家庭?那些家属等了一辈子,等来一个电话,等来一句『溺水』,等来一句『对不起』。你恨他们吗?”
先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浑浊了,眼白泛黄,瞳孔有些涣散,但还有光。那种光,是看了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,是记了太多名字的人才会有的,是说了太多对不起的人才会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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