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偿还(1/2)
天亮了,江波没有睡。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,闭著眼,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。董志强坐在书房里,流著眼泪,说“我回答不了”。先生坐在小屋里,佝僂著背,一笔一划地写“对不起”。董建安站在窗前,看著江水,说“我恨”。他爸站在江边,穿著警服,笑著说“我查到了”。那些人,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像江水一样,在他脑子里流了一夜,一波一波的,退下去,又涌上来,带著泥沙,带著腥味,带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。
汤圆趴在他脚边,睡得很沉。它累了,陪著他熬了一夜。肚子一起一伏,呼吸很均匀,偶尔动一动耳朵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,像是在做梦。它梦见什么了?梦见江边的芦苇?梦见那片废墟?还是梦见先生摸它的头?江波不知道。他摸了摸它的头,它没醒,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,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。它的舌头伸出来一点,粉色的,软软的,沾著口水。
刘桐推门进来,手里拿著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。他把豆浆放在桌上,看著江波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乾裂,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。头髮乱糟糟的,像一蓬枯草。他的手指上还沾著咖啡渍,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。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,而且没洗脸。
“波sir,吃点东西。今天还要去先生那儿。你答应过他的。他说他等你,你就不能不去。他那个身体,你不去,他连饭都不吃。他就坐在门口等,从天亮等到天黑。”
江波坐起来,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。温热的,甜丝丝的,豆浆很浓,能喝出豆渣的颗粒感。他咬了一口包子,是猪肉白菜馅的,和秀英包的一样。他想起先生说的话:“你妈包的饺子好吃。猪肉白菜馅的,一舟最爱吃的。他每次来都带,说老师你尝尝,我媳妇包的。”他想起董志强说的话:“那间小屋里的老人,替我看看他。他也是个好人。他也什么都做不了。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。告诉他,我走了。去找她们了。去告诉她们,我回答不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阳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,亮得晃眼。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,一辆接一辆,匯成一条流动的长河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还在他心里。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也还在他心里。他们走了,他还在。他要去看看先生。告诉他董志强走了。告诉他那些对不起都说完了。告诉他那些债都还了。
老浮桥在晨光里,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。推土机还停在那里,锈跡斑斑的,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像眼泪,又像汗水。履带陷在泥里,一动不动的,像一只死去的巨兽。荒草在风里摇晃,黄黄的,乾乾的,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,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。那间小屋还在,歪歪扭扭地立著,屋顶的瓦片补过了,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,顏色不一样,但整整齐齐的。窗户也换了新的,玻璃擦得亮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门开著,先生坐在门口,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,头髮全白了,在晨风里飘著,像江面上的芦花。他的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,笔夹在手指间,但没有写。他看著那片废墟,看著那条路,看著那辆车开过来。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,手指微微蜷曲,像在抚摸著那些名字,像在抚摸著那些已经死去的人。
江波下车,走过去。汤圆跟在后面,跑在前面,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,像是在等他,又像是在確认他跟上了没有。先生看见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。那笑容里,有等待,有期盼,有安心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江波在他身边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,旧了,坐上去有点晃,一条腿有点歪,椅面上有一道裂缝。但他不换。这是先生坐了几十年的椅子,椅面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跡,像一面镜子,能照见人影。先生每次坐之前都要用手摸一下椅面,像是在和它打招呼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,冬天的太阳不毒,晒著很舒服,像母亲的手。风吹过来,带著江水的腥味,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那片废墟在阳光下,不那么荒凉了。荒草黄黄的,软软的,像铺了一层地毯。那间小屋的屋顶上,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,嘰嘰喳喳的,像是在开会,又像是在吵架。
“先生,董志强走了。”江波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先生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悬在空中,笔尖对著笔记本,没有落下去。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,那抖动从指尖传到笔桿,笔桿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自杀了。留了信,留了视频。说他回答不了。说他保护不了那些女人。说他站在门口看著。说他什么都做不了。说他走了,去找她们了。去告诉她们,他回答不了。他留了一瓶安眠药,吃完了,在车里,在那间小屋旁边。我们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呼吸了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很平静,像是在睡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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