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江祭(2/2)
老人摇头。他往村东头指了指。“不知道。走了好几天了。说是要回家。问他家在哪儿,他不说。就说要回家。走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他背著一个小包,站在湖边看了很久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,看最后一眼。然后就走了。”
江波站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走了。又走了。从江城到黄冈,从黄冈到岳阳,从岳阳到不知道什么地方。他一直在走,一直在躲。他躲什么?躲他?躲那些对不起?躲那些他欠的债?还是他根本不是在躲,他是在找,找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,找一个能让他闭上眼睛的地方?
“他住在哪儿?”
老人指了指村东头。“那间屋。湖边。他住了十几年,天天在湖边坐著,看湖水。问他看什么,他说,等人。问他等谁,他不说。等了很多年,等到头髮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现在不等了,走了。”
江波往村东头走。村路很窄,两边是菜地,冬天了,地里没什么菜,光禿禿的。湖边有一间小屋,很小,只有一间,墙是石头砌的,石头缝里填著黄泥,有的地方泥掉了,露出黑洞洞的缝。屋顶是瓦的,瓦片缺了不少,用塑料布盖著,塑料布上压著几块砖头。门是木头的,漆已经剥落乾净了,露出灰白的木纹,门框歪了,门板也翘了,关不严实。
门虚掩著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股霉味从门缝里飘出来,混著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。江波推开门,嘎吱一声,很响,在安静的湖边格外刺耳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,透进来一点光,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,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都是木头做的,很旧,但很结实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叠成豆腐块,和江城那间小屋一样。桌上放著一盏煤油灯,玻璃罩子擦得很亮,一个水杯,搪瓷的,印著“为人民服务”,和村口老人那个一样。一本翻开的书,扣在桌上,是那本《道德经》。和江城那间小屋,一模一样。他走了,什么都没带走。被子叠好了,桌子擦乾净了,书翻开了,人走了。
汤圆在屋里嗅著,突然衝著床底下叫起来。叫声很急,很尖,在狭小的屋里迴荡。江波蹲下去,往床底下看。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束切进黑暗。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,和江城那个一样,深蓝色的硬壳,边角磨损,露出里面的灰纸板。他拉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牛皮纸信封,上面没有字。他拿出信封,翻过来。信封背面写著一行字,字跡很淡,很轻,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:给小江。
江波的手在发抖。他打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信纸很薄,折得很整齐,摺痕很深,像是折了很多次,又像是怕它散了。他展开,字跡很淡,像是墨水快用完了,又像是写的人手已经没有力气了:
“小江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来找我了。我等了你很多年,等到了你的消息,等到了你找到那些笔记本。我知道你会来。但我等不了了。我走了。我要回家。回江城。回老浮桥。回那间小屋。那里是我的家,也是我欠债的地方。我要在那里还债。
小江,你不用来找我。我会在那里等你。一直在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字,更淡,更轻,像是写在雾气里:“一舟,老师回来了。”
江波捧著那封信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走了。回江城了。回老浮桥了。回那间小屋了。他等了他很多年,等到了他留下的那些笔记本,等到了他说的那些对不起。现在他回去了。回那个他该在的地方。他爸的老师,j组织的首领,先生。他记了三十多年的名字,写了三十多年的对不起,等了他很多年。等到了。然后他走了。回江城了。回那间小屋了。他会在那里等他。一直在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洞庭湖很大,一眼望不到边。湖水在阳光下泛著光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映著灰濛濛的天。远处有一条渔船,慢悠悠地划过来,船上的老人在撒网,网在空中展开,像一朵花,又像一张脸。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。一页一页的,像一部很长的书,像一条很长的江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那些后悔。他记了三十多年,等了他很多年。现在他回去了。回江城了。回那间小屋了。他会在那里等他。
他把信收好,走出小屋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著水汽和腥味,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汤圆跟在后面,跑在前面,东闻闻西嗅嗅,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,回头看他一眼,然后又往前跑。
江波站在湖边,看著那片湖水。先生走了。他回江城了。他会在那间小屋里等他。那间小屋还在吗?那张年画还在吗?那堵墙还在吗?他走了以后,有没有人去过?有没有人发现那间小屋?有没有人发现那些笔记本?有没有人发现他?他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么事?他会不会改变主意,去了別的地方?他会不会像老关一样,消失了,再也找不到?
他上车,发动引擎。车驶出莲花塘,驶上回江城的路。后视镜里,那个村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。那些房子,那些人,那间小屋,那片湖,都不见了。只剩下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。
回到江城,天已经黑了。江波没有回市局,直接去了老浮桥。拆迁区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,照在废墟上,惨白惨白的。推土机还停在那儿,像沉睡的巨兽,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像眼泪。那间小屋还在,歪歪扭扭地立著,墙上那张年画还在,胖娃娃抱著鱼,笑得诡异。年画被雨水浸得发胀,顏色洇开来,胖娃娃的脸变形了,眼睛和嘴巴歪歪扭扭的,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
江波站在那间小屋前,推开门。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没有。床还在,桌子还在,椅子还在。但人不在。先生没有回来。他还没有到。他还在路上。从岳阳到江城,几百公里。他走路?坐车?坐船?他七十多岁了,走得了那么远吗?他有没有钱?有没有人帮他?他会不会在路上病了?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么事?
江波站在门口,看著那片废墟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著江水的腥味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,吹得荒草沙沙响。汤圆趴在他脚边,安静地陪著他,偶尔抬起头看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问:他回来了吗?
“汤圆,他还没到。”
汤圆叫了一声,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。
江波站在那儿,等了很久。天完全黑了,月亮升起来,照在废墟上,惨白惨白的。那间小屋的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佝僂的老人。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:“小江,我会在那里等你。一直在。”
他转身,往回走。走到车边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小屋还在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门开著,像一个张开的嘴,又像一个等待的怀抱。但他知道,先生会回来的。他会回到这里,回到那间小屋,回到他该在的地方。他会在那里等他。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