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还债(2/2)
江波站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董小华不是董建华的儿子。那董建华是谁?董小华是谁?那个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是谁?那个七岁掉进江里的孩子,是谁?那个从江里爬出来的人,是谁?
“那董小华的dna,和谁匹配?”
苏敏看著他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是同情,是无奈,还是別的什么?“和另一个人。那个人,我们在董建华遗物上也提取到了dna。两份样本,同一个人。”
江波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
苏敏把另一份报告递给他。“董建华遗物上有两个人的dna。一个是董建华自己的,一个是另一个人的。董小华的dna,和另一个人匹配。也就是说,董小华是那个人的儿子,不是董建华的。”
江波接过报告,看著那些数据和结论。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董建华不是董小华的父亲。那个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才是。那个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的人,才是。那个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的人,才是。
他想起董建平说的话:“他右手上的疤不见了。”不是不见了,是换了一个人。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董建华。活下来的那个,是另一个人。他顶替了董建华的身份,当了警察,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真正的董建华,去了哪里?变成了鬼?还是死了?还是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董建华,只有两个人,一个死了,一个活著,活著的那个,顶替了死了的那个?
江波拿著那份报告,站在走廊里,一动不动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瘦,像一根竹竿。
汤圆走过来,蹭了蹭他的腿。它抬起头看著他,眼睛亮晶晶的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头。汤圆的毛很软,很暖,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“汤圆,董建华不是董建华。他是另一个人。”
汤圆叫了一声。那一声叫,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,惊起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。
下午四点,江波又去了看守所。董建平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,看见他手里的报告,脸色变了。那脸色不是恐惧,是释然,是解脱,是等了很久终於等到的东西。
“dna结果出来了。”江波把报告推到他面前。“你哥,不是你哥。”
董建平看著那份报告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,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,一件他丟了很久终於找回来的东西。然后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江波愣住了。“你知道?”
董建平点头。他的眼泪流下来。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,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,滴在报告上,把那些字洇湿了。
“我一直知道。他掉进江里那天,我就知道,他回不来了。回来的那个,不是他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董建平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在抖,像在压抑什么,又像在释放什么。
“我不敢。我怕。我怕说出来,他就真的死了。我怕说出来,我就没有哥了。我怕说出来,我妈就什么都没有了。她已经哭瞎了一只眼睛,再哭另一只也要瞎了。”
江波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些卷宗,那些失踪的人,那些死去的人。想起他爸,想起阿珍,想起小梅,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。他们都在等一个真相,等了三十多年。等了三十多年,等来一个不敢说真话的人。
“你哥,去了哪里?”
董建平摇头。那个头摇得很慢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不知道。他回来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我找了很多年,没找到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可能早就死了。淹死在江里,七岁那年。”
江波走出看守所,站在门口。天又阴了,云层压得很低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风很大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,吹得树梢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
汤圆趴在他脚边,安静地陪著他。它没有叫,没有动,就那么趴著,看著他。
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:“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鬼。”
那个人,是真正的董建华。他七岁就死了,淹死在江里。活下来的那个,是另一个人。他顶替了董建华的身份,当了警察,结了婚,生了孩子,做了很多事,好的坏的都有。然后他跳进了江里,像那个七岁的孩子一样,淹死了。
他是在还债。还他欠那个孩子的债,还他欠那些死去的人的债,还他欠这座城市的债。他活了三十一年,当了二十一年的警察,压了无数的案子,保了无数的人,也害了无数的人。他站在门口看著阿珍被杀,他站在江边看著他爸的警服从水里捞起来,他站在老关的诊所外面听著那些秘密,他站在郑建国的楼下看著那扇亮著灯的窗户。他什么都看见了,什么都不说。他活著,像一个死人。他死了,像一个活人。
江波蹲下去,摸著汤圆的头。汤圆的毛被风吹乱了,一缕一缕的,贴在头上。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看著他,像是在问:我们还要找吗?
“汤圆,董建华死了。七岁就死了。活下来的那个,是鬼。”
汤圆叫了一声。那一声叫,被风吞没了,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。
江波站起来,走进风里。风很大,吹得他睁不开眼,吹得他的头髮往后飘,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。他眯著眼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他知道,他必须走下去。为了那些死去的人,为了那些失踪的人,为了那个七岁就淹死的孩子,为了那个活了三十一年又跳进江里的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