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跛脚人(2/2)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
走路有点跛。
又是跛脚。
“那个人,是来找他帮忙的?”
陈素芬点头。
“好像是。那天晚上,老董一宿没睡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但我知道,有事。”
江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来呢?”
陈素芬嘆了口气。
“后来他就出事了。1998年,掉江里死了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说过要去赎罪。我问赎什么罪,他不说。他说,有些事,知道了反而不好。”
江波站起来。
“谢谢陈阿姨。”
陈素芬看著他。
“你是查那个案子的?”
江波点头。
“算是吧。”
陈素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董不是坏人。他做了错事,但他后悔了。他死之前,一直在说对不起。我不知道他对不起谁,但我知道,他良心不安。”
江波看著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从养老院出来,江波站在门口,点了根烟。
汤圆趴在他脚边,安静地陪著他。
天阴沉沉的,要下雨了。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他脑子里那些碎片,又开始拼凑。
1992年12月,有人跟踪江一舟。那个人走路跛脚,故意让人看见。江一舟以为是董建华,写信告诉了贺无岸。
然后江一舟失踪了。
董建华有不在场证明。那个人不是他。
那个人是谁?
他装跛,是为了什么?
为了杀人,然后嫁祸给董建华?
那董建华后来为什么死了?他为什么说自己要赎罪?
他帮了谁?
他帮的那个人,是不是就是装跛的人?
江波把烟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
“走,去看董建平。”
看守所里,董建平坐在审讯室,比之前更憔悴了。他穿著橙色的看守所马甲,头髮更白了,乱糟糟地披著,脸上鬍子拉碴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。他看见江波进来,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丝恐惧。
那种恐惧,江波见过。在丁老三眼里见过,在陈志明眼里见过,在所有知道自己逃不掉的人眼里见过。
江波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董建平,问你一件事。”
董建平点头。那个头点得很轻,像脖子上掛著千斤重物。
“1992年12月,你哥董建华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董建平愣了一下。他皱著眉,想了很久。
“1992年?那么久的事,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好好想想。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?或者什么事?”
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眉头紧锁,眼睛半闭著,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遥远的画面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他提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姓董的。他说那个人找他帮忙,让他做一件事。他没说是什么事,但他说,他没办法,只能帮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
“姓董的?叫什么?”
董建平摇头。
“他没说。但他提过一个细节。那个人,走路有点跛。”
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走路跛?是真的跛还是装的?”
董建平想了想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他说是装的。那个人故意装跛,为了让人认不出来。他说那个人走路本来好好的,但一到人前就装跛,装了很长时间,装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江波的手在发抖。
那个装跛的人,找到了董建华,让他帮忙。
帮什么忙?
“他还说了別的吗?”
董建平摇头。
“没有。就这些。他说那个人来找他,他不想帮,但没办法。我问为什么没办法,他不说。只是嘆气。”
江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阴沉沉的,要下雨了。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压得远处的楼房都模糊了。
那个装跛的人,找到了董建华。董建华帮他做了事。然后董建华死了。
是愧疚自杀?还是被灭口?
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:“我知道错了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来不及了。
什么意思?
他转过身。
“董建平,你最后一次见你哥,是什么时候?”
董建平想了想。他的眼神变得恍惚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1998年5月。就是郑建国死之前那几天。他来找过我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董建平的眼神变得更恍惚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然后他闭上眼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挣扎。
“他说,他要去做一件事。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。他说,如果成功了,就能赎罪。如果失败了,就当还债。”
江波的心沉了下去。
1998年5月。董建华去见董振华。然后他写了那封信。然后他死了。
他去做的,是什么事?
他赎的,是什么罪?
他欠的,是什么债?
“他还说了別的吗?”
董建平睁开眼,看著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他说,那个人,一直在看著。看了很多年。他说,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鬼。”
江波愣住了。
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鬼?
谁?
他想起贺无岸信里的话:“所有的答案,都在九江。”
九江有答案。
但那个装跛的人,也在九江出现过吗?
他想起那张照片。1995年,贺无岸在九江见过秀英。同年,那个装跛的人,是不是也在九江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找到那个人。
不管他是谁。
他走出审讯室,站在走廊里。
汤圆走过来,蹭了蹭他的腿。
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头。汤圆的毛很软,很暖,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“汤圆,那个装跛的人,是谁?”
汤圆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它叫了一声。
那一声叫,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。
江波站起来,往外走。
外面,雨终於下起来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雨水顺著屋檐流下来,匯成一道道水帘。
他站在门口,看著那片雨幕。
他想起了师父的话:“江水能带走证据,但带不走罪孽。”
现在,罪孽的证据,在他手里。
那个装跛的人,也在某个地方,看著他。
他要找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