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遗言(2/2)
汤圆在废墟里嗅著,东闻闻西嗅嗅,突然衝著一堵残墙叫起来。那叫声很急,很尖,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堵墙上有个裂缝,被砖头堵著。江波走过去,蹲下看了看。那些砖头垒得很整齐,不像是自然塌陷的,更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。砖缝里塞著乾枯的草,但草的顏色还很新鲜。
“搬开。”
几个民警上前,把砖头一块一块搬下来。搬到最后几块的时候,汤圆的叫声更急了,爪子在地上拼命扒拉,像是等不及。
砖头全部搬开,露出一个黑洞。黑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一股霉烂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,混著泥土的腥味。
江波打著手电筒往里照。
光束切进黑暗,照出一个生锈的铁盒。
铁盒不大,巴掌大小,锈得厉害,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,露出下面斑驳的铁锈。但能看出它原本是个饼乾盒,那种八九十年代常见的铁皮饼乾盒,盖上印著牡丹花。
江波伸手进去,把它拿出来。
很轻。他轻轻摇了摇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,像是一颗乾涸的豆子,又像是一截断掉的铅笔。
打开盒盖,锈住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小本子。塑料封皮,巴掌大小,封面上印著几朵小花的图案,已经褪色发白。本子卷了边,受了潮,塑料封皮和里面的纸张粘在一起。
江波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。
蓝色的原子笔字跡,很秀气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:
“1993年3月1日。肚子越来越大了。他说会来接我,让我等著。我等他。”
翻了几页,字跡开始潦草:
“1993年3月5日。他还没来。我害怕。”
“1993年3月7日。今天在江边看见小梅了。她站在水里,朝我招手。我想过去,但肚子太大,走不动。”
最后一页,字跡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水浸过,模糊不清。但还能认出那些字:
“1993年3月8日。那个人来了。我看见他了。他杀了小梅,现在要来杀我。他叫丁老三。他还有同伙,是个警察,姓董,在中山路派出所。他们说,有人在上面保他们。如果我死了,就是他们杀的。我的孩子,如果你看到这个,离这里越远越好。妈妈爱你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字,更潦草,像是临死前的挣扎:
“他来了。我听见脚步声了。”
日记到此结束。
江波捧著那个本子,手在发抖。
姓董。中山路派出所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——董建国。董建军的哥哥。
丁老三在旁边看著,脸色惨白。他突然跪下来,磕头如捣蒜,额头砸在地上,砰砰响。
“江警官,我不是故意的!是小梅先威胁我,说要告我强姦!阿珍她看见了,我不杀她,她就会说出去!我没办法!那个警察,是他让我处理的!他说不能让活口留下!”
江波没理他。他继续翻著那个本子,在最后几页之间,夹著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从別的本子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齐。上面的字跡和日记不一样,更工整,像是有意写的:
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我已经死了。那个人姓董,走路右脚有点跛。他叫丁老三『老丁』。他们认识很多年了。小梅死的那天晚上,他也在场。他就站在门口,看著。”
江波的手停住了。
姓董。跛脚。
他触摸那张纸条,特殊技能触发瞬间,画面涌入脑海。
昏暗的屋里,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。阿珍躺在地上,丁老三骑在她身上,双手掐著她的脖子。阿珍的脸憋得发紫,眼睛凸出,手拼命地抓向旁边,抓住一个本子,用最后的力气写下几个字。
画面角落里,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
逆著光,看不清脸。但那人的身形,穿著一身警服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著这一切发生。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阴影里,只有半边肩膀被煤油灯照到——肩膀上,警衔闪著微光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,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。
画面消失。
江波扶住墙,头痛如针刺。这种痛他太熟悉了,像一根钉子从后脑勺钉进去,在里面搅动。他咬著牙,强忍著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但这一次,痛的不只是头。还有胸口。那个位置,隱隱作痛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个感觉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张宇航跑过来扶住他:“波sir,没事吧?”
江波摇头,把那本遗书收好。他看著丁老三,丁老三还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额头上一片青紫。
“带他回去。”
回局里的路上,江波一直没说话。他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,脑子里全是那个跛脚的背影。
董建国跛脚吗?他查过档案,董建国没有跛脚的记录。那这个人是谁?
手机响了。刘桐打来的,声音很急。
“波sir,马秀英找到了。在广州增城,一家小旅馆。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。但她坚决不说那个『熟人』是谁,只说要见您一面,单独谈。”
江波握著手机,沉默了几秒。
“订机票。我明天过去。”
掛了电话,他看著窗外。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。但他心里一片冰凉。
那个跛脚的背影,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。
汤圆趴在他脚边,抬起头,看著他,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那呜咽里,有某种说不清的悲伤。
江波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说的没事,是说给汤圆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但真的没事吗?
他不知道。
窗外,江水无声地流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