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江水的孩子(2/2)
江波沉默著。
郭建军抬起头,看著江波:“江警官,你们是不是以为,是我杀的那些夜跑的女人?”
江波没说话。
郭建军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:“我没有。我不是那种人。我知道你们查到的那些,我租过我表舅的船,我去过江边。但我没杀人。我只是——我只是想看看,我妹妹死的地方。”
他往观景台走了几步,站在栏杆边,看著下面。
“每年她忌日,我都来这儿坐一坐。二十多年了,年年都来。”他说,“今年我来的时候,看见有个女的在江边跑。我想起我妹妹,她要是活著,也差不多这么大。然后我就走了。”
江波走到他身边,也看著下面的江水。月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。
“方敏死的那天晚上,你在哪儿?”
郭建军想了想:“在工地。我和工友喝酒,喝到半夜。他们可以证明。”
“李红梅呢?去年那个。”
“去年我在外地打工,不在江城。”郭建军说,“你们可以查。”
江波看著他。这人的眼睛很乾净,没有躲闪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
“那你跑什么?”
郭建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我大伯给我打电话,说你们在查阿珍的案子。我知道,只要你们查下去,就会查到我和我大伯。我大伯这辈子,就做错了一件事——他没告诉我妹妹,她不是我亲妹妹,是我爸和另一个女人生的。他怕她受不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著江波:“我妹妹到死都不知道,她有两个妈。她一直以为,她是马秀兰生的。”
江波站在那儿,听著江水拍打礁石的声音。这个案子查到现在,终於查到了三十年前的真相。但真相有时候,比谎言更沉重。
“你大伯现在在哪儿?”
郭建军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给我打完电话,就说他要出去躲几天。他说他怕你们查到他头上,说他当年没报案,没保护好我妹妹,他有责任。”
江波没说话。
郭建军突然问:“江警官,你们找到那个杀我妹妹的人了吗?”
江波看著他。
“二十四年了。”郭建军说,“我每年都来这儿,每年都问她,是谁杀的你。她从来没告诉我。”
江波的手动了动。他想去触摸那根栏杆——那根锈跡斑斑的、二十多年前可能被那个小女孩抓过的栏杆。
但他没有。
他看著郭建军,说:“我们会查清楚的。”
郭建军点点头,把酒瓶里的酒倒进江里。
“这瓶酒,敬我妹妹。”他说,“敬那个在江边跑的小女孩。”
酒液落入江中,瞬间消失不见。江水继续流著,哗哗哗哗,和二十四年前一样,和一百年前一样,和一千年前一样。
江波站在那儿,看著月光下的江面。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他用能力看到的,而是他自己想像的:一个小女孩,穿著碎花裙子,在江边跑著,笑著,然后突然消失了。
那个画面太真实,真实得让他心里发堵。
周驍走过来,小声说:“波sir,要不要带他回去?”
江波摇头:“让他再待会儿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郭建军还站在栏杆边,面朝江水,一动不动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回城的车上,周驍问:“波sir,您信他吗?”
江波没回答。他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,脑子里过著今天晚上听到的那些话。
郭建军说的,听起来都合情合理。他和丁老三的关係,他每年去江边的习惯,他大伯郭德明的电话。但是——
江波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枚铜章。郭德明工作室地上发现的那枚,背面刻著“郭建军,1993年生”。如果郭建军真的是阿珍生的,1993年他六岁,他应该有那枚章。但为什么会在郭德明那儿?
还有那封信。郭建设写给郭德明的信,说“我对不起她,那孩子是我的”。那封信里说的“她”,到底是阿珍,还是马秀兰?那个“孩子”,是郭建军,还是那个女童?
江波揉了揉太阳穴。头痛又开始隱隱发作,他闭上眼睛,让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。
车开进市区,霓虹灯的光从车窗外闪过。周驍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
“波sir,刘桐说,李红梅案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。”
江波睁开眼:“怎么说?”
周驍看著他,咽了口唾沫:“和郭建军——对不上。但和另一个人,对上了。”
“谁?”
周驍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
江波接过去,看了一眼。
照片上的人,他认识。
郭德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