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铁画师傅(2/2)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江波看著他。老头低下头,继续敲。江波没再问,站在旁边等著。周驍想说话,被江波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过了很久,老头把锤子放下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:“那孩子,是我弟弟的。阿珍来找过我,想让我劝劝他,让他娶她。我说不了,我那弟弟,从小就不听我的。”
江波等著他继续。
“阿珍说,她不怕他不娶她,她就想把孩子生下来,自己养。她说她在江边餐馆打工,攒了点钱,够养孩子。”老头说著,声音越来越低,“后来她失踪了,孩子也不知道哪儿去了。我找过,没找到。”
“您找过?”
“找过。”老头抬起头,“阿珍那孩子,心好,不该那么命苦。我去派出所问过,人家说没消息。我去江边找过,什么都没有。后来就不找了,找也找不到。”
江波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枚铜章又拿出来:“这章,是阿珍的?”
老头接过去,仔细看了看,点头:“应该是。她那会儿刻章,说要留给孩子。这章上刻的『郭』字,是我弟弟的姓。她想著孩子姓郭,就刻了这个。”
江波收起铜章,又问:“您弟弟后来有没有找过您?”
老头摇头:“没有。他走了之后,我就再也没见过他。”
“您知道他有一个孩子吗?”
老头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著江波。他的眼神变了,从疲惫变成了震惊:“什么孩子?”
“阿珍生的那个孩子。”江波说,“1999年,江边发现一具女童尸体,我们怀疑那是阿珍的女儿。”
老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扶著工作檯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周驍赶紧过去扶住他。他摆摆手,慢慢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著墙上的照片发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那孩子……死了?”
江波点头。
老头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发抖。他突然抬起头,眼眶红了:“是我弟弟杀的?”
“不知道。还在查。”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角落里一个老式柜子前,打开抽屉,翻了好一会儿,拿出一个布包,递给江波。
“这是我弟弟留下的东西。当年他走之前,来找过我一次,把这包东西扔给我,说让我保管。我没打开过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”
江波接过布包,打开。里面有几张泛黄的照片,一张皱巴巴的地契,还有一封信,信封上没写字,封口还封著。
他先看照片。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婴儿,站在江边,笑得温柔。那女人眉眼和阿珍有几分像,但年纪大一些,穿著朴素,像个农村妇女。婴儿很小,裹在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第二张是那个婴儿长大一点,大概两三岁,扎著两个小辫,穿著碎花裙子,在江边玩耍。裙子胸口绣著一个小人——夜跑的小人。
江波的手停住了。他盯著那个小人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看著老头:“这女孩是谁?”
老头看了一眼,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没见过。”
江波又看第三张照片。是一个男人的背影,站在江边,看著江水。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他穿著白色的確良衬衫,袖口卷著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原子笔写著两个字:“1985,江边”。
1985年,比阿珍失踪早十三年。
江波把照片放下,拿起那封信。信封封口完好,没有拆过。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用铅笔写的,歪歪扭扭:
“哥,我对不起她。那孩子是我的,我没敢认。你帮我照顾她,等我回来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江波把信递给老头。老头戴上老花镜,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纸放下,一句话也没说。
周驍在旁边问:“他说的『她』是谁?那孩子?”
老头摇头,声音沙哑:“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但江波注意到,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盯著那几张照片,眼眶红著,却没再看那封信。
从郭德明的工作室出来,天已经阴得很沉,要下雨了。周驍跟在江波后面,小声问:“波sir,您觉得这老头知道多少?”
江波没回答。他站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,看著远处的中江塔。塔尖隱在乌云里,灰濛濛的。
那封信里说的“她”,是谁?是阿珍,还是那个照片上的女人?那个扎小辫的女孩,是阿珍的女儿吗?还是另一个孩子?
江波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成形,但细节还缺太多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更多证据。
周驍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听了几句,掛断后说:“苏敏那边有结果了。那个雨衣上的血跡,dna比对出来了——是鱼的。”
江波愣了一下:“鱼的?”
“对,鱼血。不是人血。”周驍说,“苏敏说可能是杀鱼的时候溅上去的。”
江波没说话。丁老三的雨衣上只有鱼血,那他为什么跑?
除非他知道別的事。
“找到丁老三了吗?”
周驍摇头:“还没有,他儿子也联繫不上。”
江波点点头,往停车场走。走到半路,他突然站住了。
“周驍,”他说,“查一下郭建设在无为的老家,具体地址。还有,他有没有什么亲戚在江城。”
周驍愣了一下:“您怀疑什么?”
江波看著远处的江面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那个泥瓦匠,阿珍的儿子,今年三十岁。郭建设是1958年生人,三十岁的时候,是1988年。1988年到1998年这十年,他在哪儿?在干什么?”
周驍眨眨眼,没明白。
江波没解释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发动车子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郭德明工作室的门还开著,老头站在门口,看著他们的方向。
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,说不清,但让人不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