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身棲泥胎画山河(1/2)
暮秋,江水生寒。
乱石嶙峋间,矗立一破庙,朱漆已被岁月剥蚀殆尽。
若是那做学问的老儒肯低头扒开腐叶,或许能在倾颓石碑上,辨出“云江水府”几个古篆。
既號水府,当供水君。
“窸窸窣窣。”
一只布满冻疮的赤脚,怯生生迈过门槛。
来者是个村妇。
衣衫襤褸,带著受惊野兔般的惶恐,四下偷瞄。
確认庙中只余几只受惊窜逃的灰鼠,她才从贴身衣袋里,摸出一个补丁摞补丁的破布包。
挑开死结,倒出二十枚铜钱,又极其珍重地捧出一个有些乾瘪的野桃。
这是她如今能拿出的全部家当。
妇人名叫芸娘,傍云镇赵家村人士。
“扑通。”
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,额头紧贴地面。
“水官爷爷...大虞朝的神仙祖宗...”
“信女芸娘,叩首了,不敢求富贵盈门,也不敢求长命百岁,只求...只求赐下一个男丁。”
每吐一字,头便磕下一分,额前渗出的血丝混著地面尘土,糊了一脸。
芸娘本是不信这些的。
半月前,镇上乡勇还敲破锣,声嘶力竭地吼著“妖孽流窜,紧闭门户”。
可恐惧终究敌不过绝望。
邻居李氏,出了名的石女,那日不过来这野庙转了一圈,归家未久,竟真的抱回一个白胖小子。
李氏眼中的狂热,哪怕隔半里地都能烫人。
“求龙王爷开恩,赵家香火不能绝...”
芸娘脑中迴荡著公婆的咒骂与丈夫的唉声嘆气,心一横,咬牙闭目。
“哪怕折寿十年,信女也认了。”
回应她的,唯有风穿破窗的呜咽。
寂静持续许久,久到芸娘心中一丝火苗逐渐冷却,就在她眼角酸涩,以为又是徒劳时。
湿意骤起。
白雾涌出,雾气沁凉,裹挟並不难闻的水草清气。
“这是...”
芸娘大骇,四肢僵硬,想逃,双腿却似生了根。
莫非是乡老口中吃人的精怪?
念头刚落,神台之上,忽有人语。
“咳,凡妇芸娘,既入水府,何故喧譁?”
声音尖细且滑稽,刻意拿捏官腔,透有几分难以遮掩的侷促。
未等芸娘回神,另一道声音紧隨而起,闷若滚雷:“莫拽文词!妇人,我家大人...呃,真君知晓你所求了!”
泥...泥菩萨开口?
一个公鸭嗓,一个闷雷音?
芸娘两耳嗡鸣,神智恍惚,只见浓雾深处,一道晶莹水流凭空匯聚。
其上,置一粗布襁褓。
“此乃,真君赐子!”
那尖细声音拔高了几度。
“铜钱野桃既收,契约已成,这娃娃,好生养著!”
“哇!”
静謐的襁褓中,陡然炸开一声啼哭。
芸娘如梦初醒,甚至顾不得对神鬼的敬畏,疯了般扑上前去,掀开一角。
小脸红润,眉眼俱全,更要紧的是乱蹬的小腿之间...带把的!
真是个带把的!
没有什么託梦怀胎,没有十月苦熬,竟是...现得的?!
李氏没骗她!
这龙王爷不是凡俗手段,是真有搬运造化的神通!
“谢真君!谢龙王老爷!”
她不知该说什么,只是机械地磕头,地面咚咚作响。
旋即抓起一把香灰抹孩子额头,生怕神仙反悔,抱著孩子连滚带爬地衝出庙门,身影跌跌撞撞,消失在荒草尽头。
直至背影彻底不见,庙內浓雾才散去。
“呼......好险。”
“那妇人也是个急性子,差点便露了行藏。”
两道身影自神像后探出。
左侧一位,身披青黑硬甲,两根细长触鬚抖动,赫然是一只人高大虾。
此刻正站立著,一对大钳夹起供桌上的铜板。
右侧更是魁梧,一身黑亮甲壳,八条长腿敲击地面,发出金石之音,竟是一头成精的巨蟹。
它横著挪步,“咣当”一声撞在供桌腿上,疼得嘴边直吐白沫。
“虾兵老弟。”
蟹將瓮声瓮气,用巨钳把野桃拢进破布袋。
“真君老爷要这铜板作甚?”
“你知道甚?”
被唤作“虾兵”的大虾翻了白眼。
“大人说了,此乃香火所系,这钱...便是咱以后打造兵刃的本钱。”
“得令,回府復命!”
二妖收拾停当,不再迟疑,反身跃出庙后断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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