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无常索命(1/2)
那罈子酒,终究是见了底。
郭大路打著饱嗝,一张憨脸喝得红扑扑,正唾沫横飞地说著他当年如何在三里坡独战七个山贼的英雄事跡。
林太平只是安静地听,偶尔端起酒碗,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已经靠著墙角,闭上眼仿佛睡了过去的男人。
燕七则在用一块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刀,刀身狭长,映著她那张比刀锋还要冷的脸。
这富贵山庄的正厅,死了人,却也活了过来。
死的是一个不知名的江湖客,活的是这几个快要被飢饿与绝望淹死的人心。
就在郭大路说到他如何一拳打飞山贼头领的门牙时,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,是庄子里另一个凑份子过活的穷汉,一脸煞白,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死……又死人了!”
那汉子扶著门框,指著镇子的方向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镇上福瑞绸缎庄的王老板,昨晚……昨晚被无常鬼索了命!”
厅堂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酒意与热乎气,瞬间被这句话浇得冰冷。
郭大路霍然起身,酒醒了一半:“怎么死的?”
“跟前几次一样!门窗都从里面閂得死死的,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死在床上,床头掛著一道白幡!”
“家里的金银细软,全没了!官府的人去看过,说……说跟遭了鬼洗劫似的!”
郭大路那张憨厚的脸,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,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岂有此理!”他怒吼道,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哪来的妖邪鬼祟!这事,我郭大路管定了!”
燕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擦刀的动作没停:“你拿什么管?拿你这张吃饭比谁都快的嘴?”
林太平也皱起了眉,劝道:“郭大哥,此事蹊蹺。对方能杀人於无形,来去不留痕跡,绝非寻常毛贼,你莫要衝动。”
“衝动?”郭大路梗著脖子,眼睛都红了,“王老板上个月还赊给我两尺布!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,我郭大路要是缩著头,还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
他说著,忽然眼珠一转,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的苏涣身上。
对啊!
自己有勇无谋,可这里不是坐著一尊真神吗!
郭大路三步並作两步,衝到苏涣跟前,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,蹲下身,將那案子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,最后满脸期待地看著他:
“苏……苏大哥,这等妖邪,你定有法子对付!你只要肯出山,我郭大路给你当牛做马!”
苏涣闭著眼,像是已经神游天外。
过了许久,才从鼻腔里,懒洋洋地挤出三个字。
“不关我事。”
郭大路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,急得抓耳挠腮。
他围著苏涣团团转,嘴里絮絮叨叨,从江湖道义说到为民除害,可苏涣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死人模样。
(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,101??????.??????任你选 网站,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)
“苏大哥,你听我说,”郭大路急中生智,换了个路数,“你想想,这无常鬼再这么闹下去,镇上的有钱人还不都得嚇跑了?”
“人跑了,铺子就得关门。那福满楼的酒,可就没人酿了。到时候,你上哪儿喝酒去?”
这句话,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苏涣的死穴。
那两扇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,终於不情不愿地,掀开了一道缝。
苏涣睁开眼,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,此刻满是一种好梦被扰的极致不耐。他盯著郭大路那张写满快答应我的蠢脸,看了足足三息。
“说好了。”苏涣终於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只动脑,不动手。”
郭大路大喜过望,把胸脯拍得震天响:“成!就这么说定了!你动脑,我动手!”
苏涣这才慢吞吞地,从墙角站了起来,伸了个极其夸张的懒腰,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声,像是生了锈的机括终於重新开始运转。
“那就去瞧瞧。”
他提起那个已经空了的酒葫芦,晃了晃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誚。
“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长眼的鬼,敢扰人清梦。”
郭大路兴高采烈地跟在苏涣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了富贵山庄。
一个像是被拖上刑场的犯人,一个像是要去领赏的功臣。
燕七站在门口,看著那两个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她身旁的林太平,欲言又止。
“一个傻子,一个疯子。”
燕七收回目光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凑到一起,这麻烦,怕是小不了了。”
.......
福瑞绸缎庄,已经没了半点福瑞气。
一股子混杂著脂粉、霉味和死气的味道,从门里透出来,熏得人脑门发疼。
门口拉了线,几个挎刀的捕快站得笔直,神情肃穆,却挡不住街角巷尾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脑袋。
捕头铁七,人如其名,一张脸像是用铁水浇出来的,又冷又硬。他站在尸床边,盯著那具僵直的尸体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郭大路腆著脸,拉著苏涣,在铁七面前点头哈腰:“铁捕头,这位是我朋友,江湖人称……嗯,他眼神好,兴许能帮上忙。”
铁七的视线从苏涣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上刮过去,最后落在他那双半睡半醒的眼睛上,哼了一声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算是默许了。
江湖人,最是麻烦。可眼下这案子,比江湖人还麻烦。
苏涣像是没瞧见铁七那张臭脸,迈步进了屋。
屋里,他只走了三步。
第一步,停在尸床前。他看了一眼死者王老板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,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上好的丝绸寿衣。是个有钱人,死得不怎么体面。
第二步,他走到了窗边。窗从里面閂著,严丝合缝。他眼神没在窗上停,反而落在了窗下那片不起眼的地面。那里,有一抹极淡的,几乎要融进灰尘里的印子。
第三步,他走回了屋子中央,站定了。目光扫过那道同样从內部插上的门栓。
然后,他就不看了。
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懒洋洋地靠在了一根柱子上,问那个一脸紧张的郭大路:“昨晚,谁当值巡夜?”
郭大路一愣,下意识道:“城东是张三,李四他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苏涣已经像是说梦话一般,自顾自地嘟囔起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像针,扎进在场每个捕快的耳朵里。
“只杀有钱人,摆明了图財。”
“门窗完好,不是熟人,就是有钥匙。这鬼,不走寻常路。”
“地上有印子,靴子底的边儿,磨损得很有章法。天天走街串巷练出来的步子。”
他说到这,顿了顿,终於抬起眼皮,那双慵懒的眸子扫过铁七和旁边几个脸色开始发白的捕快,最后扯了扯嘴角,说出了那句让满堂死寂的话。
“这鬼,穿著官靴啊。”
空气,瞬间凝固。
捕头铁七那张铁铸的脸,骤然涨红,又猛地变得铁青。他腰间的刀柄被攥得咯咯作响,厉声喝道:
“一派胡言!再敢扰乱公差办案,大牢里走一遭!”
那声音里的杀气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郭大路也嚇傻了,他张著嘴,看看苏涣,又看看那些如临大敌的捕快,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。
苏涣却像是根本没听见铁七的咆哮。
他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郭大路,转身就往外走,那副德行,仿佛多待一息都嫌累。
经过铁七身边时,他脚步没停,嘴唇微动,声音低得只有蚊子才能听见,却又恰好能钻进铁七的耳朵里。
“昨晚当值的有几个?哪个最近手头紧,欠了赌坊的债?这镇子不大,去问问,不麻烦。”
铁七的身子,僵住了。
他眼睁睁看著那个懒散的背影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绸缎庄,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