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辞乡远渡逢故老 渡口言志悟前因(2/2)
他未曾想,这位日日撑船渡人、看似平凡无奇的老丈,竟有如此一番过往。昔日也是心怀仙道、立志修行的道门弟子,只因一场战火,一次善举,一段情缘,便更改了人生轨跡,从方外道人,成了尘俗摆渡人。年少宏愿,终被命运裹挟,落於人间烟尘,这般际遇,令人唏嘘。
命运二字,当真玄妙无常。
人生在世,如舟行水上,本以为航向已定,前路分明,却不知一阵风浪,一次相逢,一桩变故,便能轻易扭转航向,驶向全然不同的彼岸。老丈年轻时入山求道,道心坚定,宏志高远,却终究在命运的档口,选择了人间温情,弃道还俗。於道而言,或许是半途而废,未能圆满;於人心而言,却是守了善念,得了圆满,各有因缘,难论对错。
苏清玄望著船外流水,心中思绪翻涌,暗自思忖。
他自幼修儒,后觉三教同源,心怀济世弘愿,更有统合三教、探寻先祖秘辛的使命。他不信天命註定,不信命运不可违,更不信自己的道心,会被红尘俗事所扰。老丈的经歷,固然令人感慨,却绝非他的前路。
他深知,自己生来便与旁人不同。自三岁识千字,五岁背贞观诗,七岁通四书,八岁遇沈家退婚之辱而道心弥坚,九岁闻禪音而立济世宏愿,再到苏家三祖物与自身气息相契,冥冥之中,自有一股力量牵引,让他走上寻道之路。
这不是被动承受的命运,而是与生俱来的使命。
他的道,不在独善其身,不在逍遥方外,而在兼济天下,在统合三教,在让儒、道、佛三家相融相通,不再有门户之见,不再有派系之爭,让天地万法归於一法,让天下苍生共沐正道。他要让世人知晓,三教本同源,万法归一理,无论是儒之存心、道之炼心、佛之明心,终归是修一颗仁善本心,行一条济世正道。
此愿宏大,旷古未有,当世之人,或不敢想,或不能为,前路必定荆棘丛生,坎坷万千,甚至穷其一生,也未必能窥见全貌。
但他心志已决,纵是前路漫漫,千难万险,亦绝不退缩。
如愚公移山,今生不成,便传之后世。自他这一代起,苏家耕读传家之外,更添一桩传承——三教归一。子子孙孙,无穷匱也,一代接一代,终有一日,定能达成此愿。
在他心中,天下生灵本为一体,本无彼此之分。儒、道、佛皆生於此天地,同沐天地灵气,同守苍生福祉,又何必分你我高下?若有一日,他能修得无上大道,便要以自身为桥,融三教之理,合万法之长,让三教弟子和睦共处,让修行法门济世度眾,让天下大同,再无纷爭,再无偏见。
只是此刻,他方才踏出儒门第一步,道门尚未入门,佛法更未接触,一切尚在起点。长路漫漫,当不急不躁,一步一行圆;一觉一悟,日日近大道。
想通此节,苏清玄心中豁然开朗,原本些许迷茫,尽数消散,道心愈发坚凝。丹田內浩然之气自发流转,与贴身所藏的祖物气息相融,周身愈发平和通透。
他抬头望向渡口老丈,躬身一礼,语声坚定沉稳,似有千钧之力:“老丈一番经歷,令晚辈茅塞顿开。人生际遇,各有因缘,老丈守善念,安本分,渡人渡己,亦是修行。晚辈不惑於命运,不困於前路,只知守心向道,济世安民,统合三教,不负此生使命。纵歷千劫万难,亦不改其心,不墮其志。”
老丈闻言,眸中闪过一丝惊憾,隨即化为深深讚许。他撑篙而立,望著眼前少年,九岁稚子,竟有如此胸襟格局,如此坚定道心,实乃天生灵根,旷古罕见。自己当年道心,远不及此子万一,此番隱於渡口,等候相送,亦是冥冥之中的因缘。
他抚须大笑,声震河面,惊起水鸟数只:“好!好一个不负使命!好一个统合三教!小友有此心志,有此道心,將来必证大道。老夫今日便送你一道门缄言:道在足下,心在胸中,红尘炼心,方见真章。一路北上,切记持守虚静,不骄不躁;遇恶不慍,遇善不矜;返璞归真,守中抱一,是谓合道。”
苏清玄郑重頷首:“晚辈谨记老丈教诲。”
说话间,乌篷船已行至河湾下游,远离清溪镇地界。前方水路开阔,可换乘大船,北上渡江,前往淮泗之地。老丈撑船靠岸,停稳竹篙,助苏清玄踏上新岸。
苏清玄背负行囊,立於岸上,再度对著老丈深深一揖:“老丈相送之恩,指点之情,晚辈铭记於心。就此拜別,他日有缘,再会江南。”
老丈挥了挥手,语声平和:“去吧,少年人,前路浩荡,大道在前,莫负初心,莫负此生。”
苏清玄不再多言,转身迈步,踏上北上的路途。青衫背影,渐行渐远,消失在晨曦与烟柳之间,只留一道坚定足跡,印在江南泥土之上。
渡口老丈立於船头,望著少年远去的背影,良久方才轻嘆一声,撑篙迴转,乌篷船再度驶入清溪流水,归於平凡烟尘,仿佛从未有过那段道门过往,也从未有过此番送行。
朝阳升空,金辉洒满大地。江南春色正好,少年负笈远行,心怀三教宏愿,身带苏家祖物,一步一步,走向江北深山,走向清虚道观,走向凡圣同途的壮阔征途。
正是:
一辞乡关道意真,尘中隱者指迷津。
少年自抱通天志,万里寻道始问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