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乡邻称颂君子德 稚子怀德远尘囂(1/2)
诗曰:
德行乡里眾人钦,稚子怀仁道心深。
不慕尘囂名利客,一心只向圣贤林。
景和四年春,深冬寒雨尽散,江南大地回暖生香。清溪河畔坚冰消融,春水漫过卵石,漾出粼粼波光;岸畔垂柳抽芽,嫩黄新绿垂落水面,隨风轻拂如丝絛;镇间白墙黛瓦经春雨涤盪,愈发素净温润,巷陌间野花次第吐蕊,暗香浮动,將清溪镇晕染成一幅鲜活的水墨长卷。镇东苏家小院,两株百年老桂褪去冬日枯槁,枝椏间绽出簇簇新叶,苍翠欲滴;墙角菜畦经柳氏悉心打理,青菜葱鬱,畦边寒梅残瓣未落,新蕊又生,草木生机与书卷墨香交织,在春风里悠悠飘散。院角祭桌之下,那枚祖传青铜小印与枯木静静蛰伏,偶有莹白微光隨春风轻闪,与石桌上摊开的《儒门心法》残卷遥遥相应,暗藏三教归一的天机。
歷经一载有余的潜心修行,苏清玄已是九岁少年郎。自雨夜闻禪、立下济世安民宏愿之后,他的修行已跳出书房静坐的桎梏,將儒门中庸仁心、甚至暗合道家清净守拙、佛家慈悲不执的奥义,尽数融入日常一言一行之实践中。每日鸡鸣破晓,他便准时起身,净手整衣,洒扫庭除;而后焚香静坐,依《儒门心法》吐纳养气,引天地清气匯入丹田,浩然之气愈发醇厚温润,周身百脉通达,六感清明至极,能辨桂叶舒展之声,能嗅泥土生发之气;晨时诵读四书五经,將圣贤义理与自身修行相互印证;日间行走乡里,体察民情,践行仁善;暮时归院静坐观心,復盘日间诸事,涤盪杂念,晨昏不輟,从无半分懈怠。
他身形渐长,母亲新做的白布素衫著身,平整乾净。脊背挺拔如院中老松,眉目清俊,气度沉静,早已褪去孩童的青涩懵懂,周身縈绕著一股中正平和的君子气韵。待人接物不骄不躁,不卑不亢,见长者躬身行礼,遇幼童温和相待,处事守中庸之道,言行合儒者之风。清溪镇的乡邻无论男女老幼、贩夫走卒,无不对他称颂有加,敬重万分,这份敬重,非因家世,非因虚名,全凭少年一身德行与赤子仁心。
张家阿桃已是八岁,依旧是苏家小院的常客。每日晨起,她总会挎著小竹篮,采一把河畔的兰草,摘几颗家中枝头的鲜果,悄悄放在石桌旁,而后安安静静坐在桂树下,托著腮看苏清玄读书习字,从不高声嬉闹,只以孩童最纯粹的善意,陪伴这位德行出眾的清玄哥哥。偶有邻人逗她,问她为何总往苏家跑,小丫头便脆生生答道:“清玄哥哥心善,待我好,读书也好看。”童言无忌,却道尽少年的温润可亲和少女的纯净心思。
渡口老丈年过花甲,日日撑船渡人,风雨无阻。但凡见苏清玄路过桥头,必定停篙招手,邀他坐於船头歇脚,奉上自家炒制的粗茶,言语间满是敬重,待他如贵宾上客,再无半分寻常乡邻的隨意。老丈常与他谈及清溪两岸的民生疾苦,苏清玄静静聆听,记在心头,愈发坚定了济世安民的初心,恰合当年渡口悟“各安其位、各尽其责”的道机。
田间耕作的农人,见少年躬身行礼,皆会放下农具满面含笑,交口夸讚苏家小郎知书达理、仁善有德。农人们常说,清玄虽生於书香门第,却无半分书生傲气,见农人劳作辛苦,总会温言问候,遇田埂难行,还会伸手搀扶,这般心性,真是清溪镇百年难遇的君子。
镇上几位饱读诗书的耆老儒生,每见苏清玄缓步走过街巷,无不抚须点头,嘆其年少有大儒风骨。他们曾与苏清玄论及经义,少年引经据典,融会贯通,更兼道佛浅悟,见解远超镇上许多成年学人,老者们皆暗嘆:“此子根骨超凡,儒心、道根、佛性兼具,他日必成大器。”
偶有顽皮孩童或是好事乡人,见苏清玄日日埋首读书修行,不与同伴追逐嬉闹,不羡市井间的富贵荣华,心中好奇,便上前发问:“清玄,你整日读书打坐,不跑不跳,不贪金银,难道就不觉得枯燥无趣吗?”
苏清玄闻言,淡淡一笑,语声平和温润,如清溪春水淌过心田:“读书可与古圣先贤对话,悟道能得心性澄澈之乐,行善有安守本心之安,君子安贫乐道,守心修德,此间意趣无穷,何来枯燥之说?”此言既合儒者安贫乐道之训,亦暗合道家清净自然之意,更藏佛家不执外物之理。
也有人放不下当年沈家退婚的旧事,私下对著苏清玄旧事重提,言语间为他抱不平:“沈万山仗著家財万贯,当眾退婚,掷银辱门,这般嫌贫爱富、背信弃义,你心中就半点不恨吗?”
苏清玄神色平静,眸中无半分波澜,从容答道:“沈公嫌贫爱富、失德背信,是他自身之过,自有因果定论;我守儒者德行,修本心正道,是我立身之本。君子不记他人之过,不怨他人之失,只修己身,只守本心,不必因他人之过,乱自己之心。”
言语平和淡然,气度超然脱俗,闻者无不心服口服,暗自讚嘆少年胸襟宽广,心性坚定,非常人所能及。这番心境,正是歷经退婚之辱、市井观心、中庸悟道后打磨而成,恰合《庄子》“誉之不加劝,非之不加沮”的至理,只是少年尚未精通道家玄义,只以儒家中庸自持罢了。
这日春雨初霽,暖风拂面,泥土腥气混著花香瀰漫街巷。苏清玄依旧按例行走乡里,体察民情,欲將济世宏愿落於实处。行至镇西偏僻巷弄时,忽闻一阵微弱的呻吟声,循声走去,只见一位贫苦老翁,因路滑湿冷不慎摔断了腿,瘫坐在泥地之中,身旁散落著拾来的柴薪,面色痛苦不堪,浑身沾满泥水,境况困顿至极。这老翁小镇本地人氏,本就孤苦无依,平日仅靠拾柴换些碎银度日,如今因腿伤若臥床不起,连餬口营生、煎药疗伤都成了奢望,若无人照料,恐难捱时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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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玄见此情景,惻隱之心油然而生,忆起《孟子》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的儒门仁道,又念及雨夜老僧所授慈悲渡世之理,当即快步上前,不顾泥水沾衣,小心翼翼將老翁扶至家中破败的土屋,安顿妥当。自此之后,两月有余,无论晴雨风寒,苏清玄每日清晨必早早起身,提著母亲柳氏精心熬製的汤药与温热米粥,步行数里前往老翁家中悉心照料。
他端茶送水,擦拭身体,打扫屋中尘秽,为老翁揉按伤处,动作轻柔细致,照料得无微不至。九岁孩童,本是受宠嬉闹的年纪,却毫无半分娇气,更无半分对贫苦之人的轻视鄙夷,日日奔波,从未有过一句怨言,用一言一行践行著儒者的仁心与担当,也印证著雨夜立下的济世宏愿。
乡邻们將这一切看在眼里,敬在心头,纷纷被苏清玄的仁善德行打动,不约而同地伸出援手:东家送来米麵粮食,西家捐出草药银两,壮年男子帮忙修缮屋舍,妇人轮班照看老翁饮食起居。清溪镇一时之间仁风大盛,乡邻互帮互助,和睦融融,往日些许的势利计较、邻里嫌隙,竟都消散无踪。这一番景象,正是苏清玄以德行感化乡邻,以仁心润泽一方,恰合儒者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的初始要义。
有年长乡邻见苏清玄年幼,日日奔波太过辛劳,便好心劝道:“清玄,你尚且年幼,这般照料老翁,实在辛苦,扶危济困自有大人出面,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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