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清溪垂钓观鱼乐 静水澄心见本真(2/2)
正思忖间,水面浮漂猛地一沉,鱼线瞬间绷紧,寒波微漾,显然有鱼上鉤。苏清玄手腕轻抬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刚不猛,不疾不徐,顺著鱼的挣扎之势轻轻一带,一尾巴掌大小的鯽鱼便被钓出水面,银鳞覆著寒雾,在寒日下闪闪发亮,鱼尾摆动,溅起细碎水花。
鱼儿被钓至岸边雪地上,不停跳跃,极力挣扎,尾鰭拍落残雪,想要挣脱鱼鉤,重回水之中。那急切的模样,尽显对水对自由的渴望,对生死存亡的本能趋避,纵是寒鱼,亦恋本性所安之境。
苏清玄看著手中挣扎的鱼儿,眸中露出温和笑意,並无半分渔获的欣喜,亦无半分操控的得意。他双手轻轻托住鱼身,指尖触得鱼身微凉,小心翼翼地取下鱼鉤,指尖抚过鱼儿光滑的脊背,轻声道:“你本乐在水中,我本乐在道里,夺你之乐,非我本心;执我之获,亦非我道。”
说罢,他俯身將鱼儿轻轻放回清溪寒水之中。鱼儿入水,摆了摆尾巴,似不可置信,回头望了望苏清玄,又瞬间消失在碧波深处,重获自由,再无踪跡,只留水面一圈微澜,渐渐散去。
苏文渊看在眼里,抚须笑道:“吾儿为何放了它?寒溪垂钓半日,得一尾寒鱼,亦是冬日收穫。”
苏清玄手握钓竿,目光平静地望向寒冽流水,声音愈发澄明,缓缓答道:“父亲,鱼顺水性、安水而乐,我守中道、守本心而安。夺鱼之所乐,是为不仁;执垂钓之所获,是为不智。仁者爱人,亦爱万物,万物各有其性,各得其所,方是天地仁心;中道者,不偏不倚,不执不取,顺其本性,予其自由,便是中庸仁善之道,亦是天地自然之理。寒冬霜雪,不夺草木之性;寒水清流,不扰游鱼之安,人亦当如此。”
苏文渊闻言,开怀大笑,声音清朗,迴荡在枯柳寒荫之间,惊落枝上残雪,簌簌作响:“好个顺其本性,予其自由!好个中庸仁善,自然之理!清玄,你已將中庸之道、儒者之仁,透入骨髓,纵处寒境,心亦澄明,为父心甚慰矣!”
父子二人不再多言,再度端坐垂钓,天地间一片清寂寧静。唯有寒水潺潺,朔风轻簌,寒鸦啼远,梅香暗浮,构成一曲天然的清音,涤盪心神。苏清玄端坐寒柳下,手握钓竿,心无杂念,不盼鱼上鉤,不忧无收穫,只在这一静一动之间,观寒水之静,感澄心之明。
水静,则影清,能映寒日天光,霜枝梅影;心静,则道明,能察天地万象,本心真如。冬水之静,是洗尽铅华的清寂;人心之静,是褪去执念的清净。
他渐渐体会到孔圣所言“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”的心境——真正的快乐,从不在於外物的多少,不在於寒暑的更迭,而在於內心的天然富足;真正的修行,可在喧囂红尘里,亦可棲身深山中。红尘中守心不动,深山里澄心不迷。
他虽不知庄子有“濠梁观鱼”的自在,亦不知佛家有“心无掛碍”的解脱,可冥冥之中,他的所思所悟,却与三教至理暗合。儒之中庸,不偏不倚,守中正之心;道之自然,顺应本性,安於寒暑;佛之无执,不恋得失,不困外物。在这寒溪垂钓、静水观鱼之间,三教至理悄然相融,化作他独有的道心,如寒潭映月,澄澈无垢。
日头渐渐西斜,残阳映雪,染红天际,將清溪寒水染成一片金红。水面波光粼粼,浮光跃金,雪光与水色交相辉映,美不胜收,清寒之中更添几分温煦。苏文渊见时辰不早,寒日西沉,朔风渐起,便收了钓竿,笑道:“今日寒溪垂钓,虽无半尾渔获,但观吾儿,却似收穫满满,哈哈哈,清玄,我们归家吧。”
苏清玄应声收竿,將渔具整理妥当,拂去身上残雪,跟隨父亲缓步踏上归途。一路之上,晚风拂面,带著河水的清寒与寒梅的芬芳,沁人心脾。少年心中一片澄明坦荡,往日修行的细微疑惑,潜移默化中,消散在寒水悟道之中,丹田內的浩然之气,愈发温润绵长,与寒水之性、观鱼之悟相融相合,道基愈发稳固。纵是朔风拂面,亦觉暖意满怀,只因心有澄明,万寒不侵。
回到苏家小院,夕阳已落,暮色四合,檐角掛著冰棱,阶前残雪映著天光。柳氏早已备好晚饭,粗茶淡饭,炉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驱散了一身寒冽。父子二人用过晚饭,围炉小坐片刻,苏文渊自去灯下整理书卷,苏清玄则回到书房,静坐悟道。
书房之內,一盏青灯如豆,映得案头古籍泛著柔和的光晕,窗欞外寒雪无声,天地俱寂。苏清玄盘膝坐於蒲团之上,闭目调息,將今日寒溪垂钓、静水观鱼所悟,尽数融入《儒门心法》之中。他依心法吐纳养气,气息如清溪寒水般,不急不躁,不滯不流,中正平和,融通无碍,浩然之气流转周身,百脉舒畅,心神澄澈,似寒潭无波,如明镜无尘。
静坐片刻,他起身提笔,蘸满墨汁,在麻纸上缓缓写下四字——乐鱼澄心。
笔力沉稳,风骨內敛,墨色匀净,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寒水般的澄澈通透、寒梅般的悠然自在,虽无惊天动地的气势,却显直指本性的真意。这四字,是他今日之所获,今后修行又多了些底蕴——鱼乐非乐,人明真明,唯有守得一颗静水般的澄心,纵处寒冬霜雪,纵歷红尘纷扰,亦能见天地本真,明大道至理。
写罢,他將笔搁在砚台之上,望著案头四字,心中瞭然。他深知,修行之路漫漫,儒门修身、济世安民的志向,亦任重而道远,须守著静水澄心,守著中庸仁善,守著耕读初心,一步一行,皆近大道,一觉一悟,皆近至理。寒暑易节,不改其心;红尘万境,不扰其志。
院角处,祖传小印与一段枯木,以及案头的残卷,忽然联动,齐齐在寒夜雪光中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莹白光晕,与少年体內醇厚的浩然之气遥遥相应,悄然滋养,静静生长。江南的夜色寒柔如水,小院的灯火寧静安然,少年的道心,在寒溪观鱼的悟道之中,愈发坚凝,愈发澄澈,如寒松傲雪,如静水澄明。
正是:
寒溪观鱼识天全,静水澄心悟本源。
自在无为真境界,一尘不染道心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