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公对公(1/2)
此刻林卫国的脸上,却没有丝毫慌乱。
那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,仿佛与生俱来的。
他没有看那个气势汹汹的工商干部,也没有理会二叔林大江,那张扭曲得意的脸,只是缓缓转过身,对上了自家大哥,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。
“哥,別怕。”
林卫国伸出手,探入大哥那件破旧棉袄的內口袋,在一阵摸索后,他拿出那张,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纸条,不紧不慢地展开。
然后,他向前一步,双手將那张写著字的烟盒纸,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那个,叫王乾的工商干部面前。
“同志,你误会了。我们不是私下卖鱼。”
“这是我们红旗公社三大队开的条子。前几天倒春寒,我们承包的野泡子里鱼缺氧,密度太大,再不捞出来就全要死在里头,到时候污染了水源,开春全大队都没法浇地。大队赵队长特批,派我们兄弟俩来县城,紧急处理这批快要死的鱼,为集体挽回损失。这张条子,就是我们的公干证明。”
公干证明?
王乾的眉头,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狐疑地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,昏暗的灯光下,他眯著眼,借著巷口透进来的微光,仔细辨认著上面的字跡,和那个鲜红的公章。
“兹收到林卫国同志缴纳的水域清洁管理费贰元整,用於处理野泡子內濒死鱼类,特此证明。落款:红旗公社三大队,赵大发。”
日期是昨天晚上。公章是三大队的公章,没错。
王干脸上的严厉褪去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困惑。
这事儿听起来……合情合理。
处理集体財產,有大队开的条子,这属於正常的职务行为了。
“他胡说!他在钻空子!”一旁的林大江见势不妙,急得跳脚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乾的制服上了,“王干事,你別信他!哪有大半夜出来给集体办事的?你看他,鬼鬼祟祟的!”
林卫国根本没看他二叔,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王乾的脸上,捕捉著他表情的每一丝细微变化。
不等王干开口发问,他抢先一步,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,反问道:
“二叔,我们兄弟俩凌晨三点摸黑出门,你也是三点就跟上了?从村里那条漆黑的土路,跟到天没亮的黑市,又从黑市跟到这红星饭店的后巷。你这么关心集体財產,怎么没见大队也给你开一张条子,让你来监督我们工作?”
这一连串的发问,像一把锋利的锥子,瞬间戳破了林大江偽装的外衣。
王乾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刷地一下从林卫国身上移开,死死钉在了林大江的脸上。
作为工商管理处的干部,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打著“举报”的旗號,实则处理私人恩怨、浪费公共资源的刁民。
林大江被林卫国问得哑口无言,那张因激动和寒冷而涨红的脸,此刻瞬间失了血色,变得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嘴唇哆嗦著,眼神躲闪,支支吾吾地辩解:“我……我就是偶然……偶然看见的!”
“偶然?”
林卫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他转向王干,態度愈发不卑不亢,“同志,你看,这事儿很清楚了。我们是奉命来给大队办事的,他却一路尾隨、恶意举报。这往小了说是邻里矛盾,往大了说,这是在干扰和破坏集体生產自救。这事可大可小,要不,咱们现在就去工商所里,当著领导的面,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?”
去工商所?当著领导的面?
这几个字眼,彻底击溃了林大江的心理防线。
王乾冷冷地打量著二人,一个理直气壮,眼神清澈;一个眼神躲闪,满脸心虚。
他心里那桿秤早已倾斜。
他將那张烟盒纸条小心地折好,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,隨即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对林卫国说:
“条子我先收著,真偽需要核实。你们先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。”
说完,他猛地转向林大江,语气变得严厉无比:“你也一起来!给我把你是怎么『偶然看见』的经过,一字一句说清楚!”
林大江的脸“唰”地一下,变得惨白如纸。
半小时后,工商管理所一间瀰漫著淡淡烟味和墨水味的办公室里,一盏发出昏黄光晕的檯灯照亮了桌面。
林卫国將那叠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三十多块钱,主动从怀里掏出来,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王乾麵前的办公桌上。
“王干事,这是我们处理完那批鱼后为集体挽回的全部损失,一共三十七块八毛五。我们回去就要一分不少地上交大队。这笔钱的数额,还请您务必在笔录里註明,我们也好跟大队有个交代。”
王干看著桌上那堆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几张整钱,再看看林卫国坦荡的眼神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。
又过了半个钟头,笔录做完,林卫国和林大国被允许离开。
而林大江,则因为“恶意举报、提供虚假线索、严重浪费行政资源”,被留了下来,接受所里领导的严肃批评教育。
走出工商所的大门,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让一直精神紧绷的林大国打了个激灵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,仍旧心有余悸,长长地舒了口气,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林卫国却没有急著离开。
他停下脚步,拉著空荡荡的板车,站在空旷的街道上。
此刻天光大亮,远处的天空灰濛濛的。
他看著远方,声音平静的,对身旁的大哥说:
“他这次失败了,心里这股气憋著,下次只会更狠。哥,咱们必须在他下一次动手前,把承包荒山的事彻底定下来,拿到那份真正的『护身符』。”
林卫国平静的目光,从遥远的灰色天际收回,落在了大哥林大国那张写满疲惫和惊恐的脸上。
他知道,对大哥这样老实巴交的农民来说,刚才的一切无异於一场劫难。
被县里的干部厉声质问,被二叔当眾诬陷,又在冰冷肃穆的工商所里接受“审查”,这些都远超他日常生活的范畴。
现在,那股心有余悸的恐惧,正一点点侵蚀著,他原本就不算坚定的信念。
“大哥。”
“二叔这次是搬起石头,砸了自己的脚,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来。这反而是咱们爭取时间的好机会。”
林大国呆呆地看著弟弟,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“爭取时间?”
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,不解地问道。
“咱们能爭取什么?”
“爭取那份真正的『护身符』。”
林卫国重复了一遍,目光再次投向远方,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,看到那片等待被开垦的荒山。
“就是把荒山和野泡子承包下来,白纸黑字写清楚,盖上大队的红章。有了它,谁想再找咱们的麻烦,就得掂量掂量了。”
林大国听到这话,眼神中又浮现出几分犹豫。
“可……可那荒山和野泡子,真是个烫手山芋啊。没人要的死地,咱们费那么大力气去弄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林卫国打断了大哥的话,语气十分的坚定。
“荒山有荒山的价值,野泡子有野泡子的用处。只要咱们肯下功夫,就能把它们变成聚宝盆。现在,最重要的是速度,赶在二叔出来之前,把这事儿给彻底定下来。”
林卫国拉著车,步履匆匆。
他心里清楚,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。
林大江是个睚眥必报的性子,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,绝不可能善罢甘休。
而且,村里那些对“承包”持观望態度的人,一旦看到林大江的遭遇,只会更谨慎,甚至產生牴触。
他必须先发制人,趁热打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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