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林黛玉流泪(2/2)
数年前,她没了母亲。
如今,又要没了父亲么?
正自垂泪,门帘忽然挑开。
贾宝玉身著一袭月白色棉氅,快步走了进来,边走边亲昵地唤道:
“林妹妹,我来瞧你啦!今儿东府出了大乱子,我特来说与你听。”
他满心欢喜,一心想与黛玉重归於好。来的路上,早將贾蓉和贾瑞的事编成了笑话,只待讲出来逗妹妹展顏一笑。
黛玉却只微微抬眼,淡淡扫了他一下,满目皆是忧愁倦怠。
她懨懨地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你来了,我今儿个身上不好,懒怠动弹,你且回去罢。”
那声音如冰凌相击,清泠泠的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宝玉一怔,这才发觉黛玉神情哀伤,眼角犹有泪痕。
他顺著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她手中紧握著一封书信,当下不假思索,一把便抢了过来。
“宝玉。”
黛玉神情大变,又惊又怒,嗔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快还我!”
宝玉却不理会,匆匆將那书信看完,方才恍然:
“原是姑父病了?妹妹怎不早说?”
“还我!”黛玉不答他的问,只急切地夺回书信,小嘴微撅,恼道:
“你且回去,我心里烦得很。”
“好妹妹,你別恼,我原是与你说笑呢。”
宝玉见她恼了,登时慌了神,忙道:
“姑父的病,你也別太忧心。赶明儿我去回稟老太太,请她出面,从太医院请几位最好的大夫,务必尽心,去扬州给姑父诊治。
妹妹只管安心在这儿等著,待过了冬,扬州转暖,姑父自然就好了。”
他这话的弦外之音,却是盼著黛玉莫要回扬州去。
黛玉闻言,一双罥烟眉微微挑起,不悦道:
“扬州富庶繁华,我父亲又是巡盐御史,什么良医良药没见过?至於我——父亲若真箇病篤,我难道不该回家奉养尽孝么?”
她此刻心烦意乱,偏生宝玉又说些不痛不痒的话,又冒冒失失抢她的信,心头愈发不快。
女孩子恼了时,对方一言一行都是错的,何况宝玉今日这般不解人意。
“好妹妹,我……”宝玉还要再说。
一旁的紫鹃看不过,忙上前道:
“二爷,今儿我们姑娘心里不痛快,您就別再搅她了,省得姑娘更烦。
您总说要帮忙,若只是空口说白话,岂不叫姑娘失望?”
宝玉面露惭色,囁嚅片刻,只得訕訕道:
“罢了,妹妹好生歇著,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罢,满心失落,怏怏而去。
一路走著,他脑海中一会儿浮起林如海的病,一会儿又浮起黛玉那楚楚动人的风姿。没来由地,一个念头忽然闪过——
林妹妹如今只有姑父一个亲人。若是姑父有个好歹,她岂不就没了去处,只能长住府中?
那时节,自己岂不是能与妹妹日日廝守?
这念头一冒出来,宝玉自己都觉得羞愧。
可不知怎的,一见了黛玉,他便情思缠绕,这话便不由自主地往外冒。
……
待宝玉去了,黛玉想起自己的孤苦,又想起他方才的鲁莽言行,悲从中来,忍不住垂下泪来。
她並不曾放声痛哭,只静静坐在那儿,任泪珠儿无声滑落。
那泪是清透的,仿佛山间初融雪水,一点一点洇湿了衣襟。
烛光映在她脸上,將那一痕泪照得晶莹剔透,越发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出尘,如霜如月,似真似幻。
紫鹃在一旁看著,心疼得不行,却也不敢多劝,只轻轻递过帕子。
待黛玉泪意稍收,紫鹃方轻声道:
“姑娘也別太伤心了。其实宝二爷那话,也不是全没道理。
若是能求了老太太,给老爷寻一位当世名医去瞧瞧,兴许……兴许老爷的病就有望了呢?”